天晴雨霁。

掖庭檐边的水露刚滴上朱墙，斓芷就动作极快地带了一帮人闯进掖庭。

铜铃叮铃作响，一行人横冲直撞，惊飞檐下筑巢寒鸦。

内苑。

李顺不知何故没有回来，只有掖庭令来迎，见斓芷满脸带煞，还领了三四个巫祝，令官忙问何事，然后听对方冷冷扬声。

“把女官舒月带出来！”

两名太后宫中的宫女应声冲入掖庭房间，不过片刻，把舒月强行拖拽而出。

巫祝绕着舒月走了三圈，突然尖啸一声：“找到了！就是她！是她冲撞了陛下龙体！招致陛下昏迷不醒！”

“这……怎么会？”

掖庭出了这档子事，在场宫人顿时面色煞白，生怕连累到自己。掖庭令更是不可置信道：“姑姑，这女官整日神志不清，怎么可能会冲撞了陛下？”

“太后娘娘请来的巫祝，令官还不信吗？这女官身上不干净，所以陛下才会久病不起，”斓芷轻蔑扫去一眼，转而询问巫祝，“大师，敢问这邪祟该如何祛除？”

巫祝装神弄鬼地卜算半晌，两眼猛地瞪圆：“邪祟已深入骨髓，符咒、法器皆无用，唯有以烈火焚身，方能彻底根除。”

“烧死……”

有宫人低低惊呼了一声：“这未免太残忍……”

舒月却突然笑了：“太后娘娘倒真是看重奴婢，竟舍得用这么轰轰烈烈的阵仗让奴婢死。”

“舒月姑姑这话恐怕错了。此事与太后无关，全是为了陛下的安危，”见舒月不再装疯卖傻，斓芷笑意更冷，“身为宫中婢子，能为陛下而死，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

舒月浅笑不语。

见她不说话，斓芷只当她认命了，朝身后的两名宫女递了个眼色。宫女一左一右架住舒月的胳膊，就要将她拖往早已备好的柴堆。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秦福手持拂尘，正慢悠悠地走过来。

斓芷看向秦福：“总管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秦福拂尘一甩，笑呵呵地拱手：“听说太后娘娘差人在宫中各处做法事，为陛下驱邪祈福，特地过来瞧上一眼。不知姑姑这边进展如何了？可寻到冲撞陛下的邪祟？”

“托太后娘娘的福，大有收获，”斓芷刻意侧身让开，好让秦福看清被架住的舒月，“这不，大师已经认出了邪祟，正准备将其祛除，以保陛下龙体无虞。”

“哦？”秦福故作惊讶，“不知要如何祛除这邪祟？”

“自然是用火烧死。”斓芷道，“总管觉得这法子怎样？”

“好，好，烧了干净。”

秦福拊掌，打量起舒月。末了，他露出几分嫌弃：“只不过，既然是为了陛下献身，总该办得体面些才是。你看她这疯疯癫癫、衣衫褴褛的模样，若是就这么烧死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大胤宫规不严，连个为陛下祈福的人都收拾不整齐？”

斓芷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秦福来此是为了求情，没想到对方非但不拦，反而还嫌舒月不够体面。她狐疑地审视秦福，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秦福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不漏半点破绽。

“姑姑不介意的话，不如让我差两个小黄门带她去换身衣裳，”秦福状似没留意斓芷的目光，摸着下巴琢磨，“早晚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等收拾妥当了，再行法事也不迟。”

“那就有劳总管了，”斓芷点了点头，“对了，一会儿法事开始，总管可要留下来一块看？”

秦福笑道：“那是自然。陛下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说着，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小黄门立刻上前。

斓芷冷眼旁观。

她没料到这位紫宸殿的总管竟半分求情的意思都没有，只絮絮叨叨说着“体面”二字，倒显得她方才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可笑。

越想，斓芷心中不免气闷，也懒得再多去看，只顾着催促宫女快些把柴垛堆稳妥点。

偏房。

一扇小窗透进微光。两个小黄门放下干净的青布衣裙便躬身退了出去，反手带上了房门。见四周无人，秦福脸上和善的笑容瞬间褪去。他快步走到舒月面前，撩起衣摆便要跪下。

“总管不可！”舒月连忙伸手扶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奴婢担不起。”

“姑姑担得起。”秦福哽咽而言。

他从袖中小心翼翼取出那卷用锦缎裹好的画轴，塞进舒月手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陛下叮嘱托老奴给您带来的，按理他本该亲自来，不过……不过陛下实在不忍心，只好借生病做借口……”

言罢，秦福抹一把眼泪，再说不出话来。

舒月指尖触到画轴锦缎，叹一声：“有劳公公费心。既然陛下做不到，奴婢也不好勉为其难。今后还请总管多多照料陛下。”

秦福垂下眼帘：“姑姑一路好走。陛下福厚，自有天相，绝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