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他下巴一扬,讥讽一句:“小心着点,别让你们皇帝陛下下车给绊着了。这么娇滴滴的人,摔一下怕是要碎成瓷片,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赔。”
这一语,足以让地方众官员目瞪口呆。
哪里来的奴才?
敢在陛下面前如此无礼放肆?
秦福横眉,要斥骂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奴一顿,话未出口,手腕被身侧人按住。
萧璟瑜的力道很轻,用眼神示意秦福莫出声后抬眼去看拓朔,视线不冷不热地落在对方脸上那道墨色刺青:“朕的事,你最好少管。否则,朕不介意让人在你的另一边脸上,再刻一道一模一样的口子。”
拓朔猖狂的笑容猛地僵住。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脸的刺青。
他可没忘脸上这道耻辱至极的刺字,还有在廷尉受刑的经历。这一切,都是眼前看似病骨支离实则心狠手辣的天子施于他身上的。
羯延的狼不怕痛楚,但最怕直击软肋的羞辱。而萧璟瑜总能轻而易举地摧毁他傲然尊严,把他当条狗折磨。
阴恻恻地磨了磨牙,拓朔吃一堑长一智,终究没敢再顶嘴,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大步走到队伍最后头去了。
他一走,魏沅才回了魂,拢袖伏地,恭敬请示下了车的萧璟瑜:“陛下一路辛苦,臣已令人在宫殿提前备好宴席,好为陛下洗尘。”
萧璟瑜目不斜视从魏沅身侧走过,袖摆扫过对方脊背,语气听不出喜怒:“朕此番来雍州只为养病,不欲惊扰,更不想铺张,宫宴差人撤了吧。”
魏沅一愣,没料到萧璟瑜拒接得干脆利落,惶恐之余不知如何接话时,刺史董昊成接过话连声应道:“是是是,臣等糊涂,竟未顾及陛下静养之心。臣即刻差人扯去宫宴陈设,绝不敢扰陛下半分清净。”
萧璟瑜颔首,朝宫内走去。太守和刺史起身随行后侧,至于其余官员跪伏两道,叩首相迎。
萧璟瑜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忽的脚步一停:“今日雍州文武都在此迎驾吗?”
魏沅道:“大多都在此处,除了都尉及属官……”
“怎么回事?”萧璟瑜问。
魏沅道:“回陛下,雍州近海一带最近出现一伙流寇,时常劫掠过往盐船,截断盐运要道。都尉身负护境之责,须每日率属官前往沿海各隘口巡逻,以防盐运再遭匪徒截断,故而未能前来迎驾。”
萧璟瑜沉默。
雍州地临东海,滩涂广阔,自古便以产制海盐闻名,大胤三成官盐皆出自此处。盐运一旦断绝,不仅国库受损,更恐引发民间盐荒。都尉为此事巡逻是理所应当,不过……
“区区流寇,竟需一郡都尉亲自领兵日夜巡逻?雍州州兵府兵加起来不下八万,难道还处理不了一群乌合之众?”萧璟瑜没再继续走,而是转身详细询问起魏沅关于匪寇的情况。
“陛下明鉴,这伙匪寇并非外来之人,皆是当地的地痞无赖拉帮结派而成,”魏沅垂首回禀,“这些人在雍州土生土长,偷鸡摸狗惯了,性子乖滑狡诈,又对境内的山林水道了如指掌,一旦官兵清缴,便立刻隐遁入深山荒岛之中,踪迹难寻。臣上月曾派县尉领兵围剿一回,不仅无功而返,还折损了三百名兵卒,实在无可奈何,只好退而求其次,让都尉领兵在要道巡逻,护住盐船通行。”
“损耗三百居然是无功而返,朝廷的兵饷当真是白给了,”萧璟瑜长袖一甩,“雍州的兵派不上用场,不会上报朝廷,借调临近州郡的兵马吗?先帝在世时,最重盐铁专营,特在雍州设盐铁转运使,准其遇有紧急军情可直奏朝堂,无需经州府中转。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何隐瞒不报?”
魏沅和董昊成对视一眼,嘴唇嗫嚅了半天,终于挤出句话:“陛下,不是臣等不报,只是……只是……”
“回陛下,并非他们不报。只是流寇一事,恐有朝中内奸与地方官匪勾结,臣与都尉上报数次,奏折皆在半路被人截下,根本到不了陛下的御案前。”
两个地方主事人正一个劲地躬身请罪时,一人大踏步匆忙赶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璟瑜循声回头。
说话人是名少年武官。他一身玄色明光铠,腰佩环首刀,身姿挺拔如松。
眼看要躬身见驾,结果等对视的一刹那,那年纪极轻的武官剑眉一挑,动作慢了半拍。
“陛下?是您……”
萧璟瑜凤眸阖动,同样认出来人。他不急于回答,饶有兴趣等对方下一刻的反应。
魏沅赶紧压低声音提醒:“都尉司马,糊涂了,见到陛下还不行礼?”
经一提醒,年少武官眼里的错愕转瞬即逝。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陛下恕罪,下官……苏云翎,见过陛下。”
“原来……公子姓苏,朕怎么记得公子姓方名辞吟。”
听到天子诘问,苏云翎一言不发,头垂得更低。
萧璟瑜眼里的笑意更深:“方公子,失仪之罪朕大可不予计较,不过欺君之罪,总该有个说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