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扯开的刹那,日光晃得萧璟瑜忍不住眯起眼 。等看清这没礼数的莽撞之人,他一笑。
“几日不见,你倒越发会在朕的面前显摆自己的能耐。”
那人也笑,眉骨一斜晃个不停,脸上的狰狞刺字也跟着扭曲,可谓凶戾可怖。
“既然大胤皇帝要我当条听话的狗,我不赶紧叫唤上两声,只怕皇帝陛下早将我忘个一干二净?”
萧璟瑜但笑不语,凤眸邃然。
少收拾一天,这个叫拓朔的羯延蛮狼就安分不住,开始给自己龇牙。
说起来那日行香殿避雨后,他让秦福把人丢去驯马驾车,本打算寻个机会好好让这头狼学学大胤的规矩。不料宫中变故接连不断,跟滔天巨浪似的,以至于临出宫前才想起这头被他随手圈在笼中的蛮狼。
既然来到雍州,左右无事,刚好把人带在身边,顺便掰一掰他嘴里锋利的尖牙。
于是萧璟瑜道:“要想叫唤,就好好叫。别整天对朕龇牙咧嘴的,小心朕掰断你的伶牙俐齿。”
他说话时指尖慢悠悠理弄着袖口上的缠枝龙纹,指尖白得像连丝尘埃都不曾染。
拓朔用眼神描摹着萧璟瑜的手指,看得目不转睛。
“皇帝陛下的手可不像是能握住武器的手?笃定可以轻松掰掉我的牙?”他咧唇,视线放肆。
“要试试吗?”萧璟瑜较上劲道。
拓朔不吭声了,而是聚精会神注视着萧璟瑜。
十天半个月没见到人,也不知道宫里面生了何事。莫名的,这大胤的皇帝比前段时间看起来更娇贵纤弱,尤其那张清影怜瘦的面容,恹恹无力。偏生一对眸眼脉脉生情,像悬在草原之上的月牙星海,看得见,摸不着,惹人心驰神往。
“你们大胤有句老话,叫做‘养虎为患’。依我看,养虎和养狼相差无几,”拓朔眼神幽幽,舔舔干裂的唇。他心头像烧了把火苗,必须要萧璟瑜浇些水才能灭个干净:“皇帝陛下妄想养熟我这头狼,不怕养出大麻烦来,反受其害。”
萧璟瑜冷笑。
“看来你还是不太会叫唤,”他看穿跟前蛮狼眼神里的冒犯,懒得多费口舌,斥道:“不会叫唤就滚下去,换个人驾车。”
天子玉面带愠。明明动了怒气,可衬上久病在榻的素白俊容,压根不像能让天下伏尸百万的雷霆君威。相反,倒让拓朔心里有股子酥酥麻麻的异样。
他扫过萧璟瑜寒玉般的面庞,仔细看上几眼,嗤笑一下,然后再没废话,利落地翻身跳下车辕。
等人下了车,萧璟瑜倏的坚持不住刚刚的威严,喉间发痒,忍不住偏过头,以帕捂唇,剧烈咳嗽。
秦福为他抚着后背顺气:“陛下,这次出宫,干嘛非要把这个奴才带在身边?一身的蛮夷戾气,对陛下又这般不敬,晦气得很。”
萧璟瑜疲倦地靠在榻上软垫,声音虚弱:“你讨厌他?”
“自然,他目无君上,野性难驯,留在身边终究是个隐患,”秦福给萧璟瑜换了帕子,提议道,“不如将他打发去边关充军,眼不见为净。”
“你倒是舍得放虎归山……”
萧璟瑜头枕着垫子,赏上一眼窗边景,眼神冷厉:“可朕舍不得让羯延再添虎将。羯延数次侵扰我境杀人夺货,要不是战事一起会让苏彧等旧臣钻空子,朕早都想血债血偿,让这帮蛮寇付出代价,可惜朕羽翼不满……”
朱红宫墙褪了色,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风抚其天子的青丝长发。
“况且……”
他侧头。
“朕需要在雍州养上几把不会被朝堂势力染指的、趁手的刀。拓朔蛮横,但如果用对地方,也是太后和太尉的一个大威胁。”
秦福似懂非懂,喏喏应声,也没有继续表达对拓朔的不满。
三言两语的工夫,车辕声渐歇,停在肃穆巍峨的旧宫宫城门前。
听闻圣驾要来,雍州太守魏沅与刺史董昊成早已率郡内大小官员在城门处躬身等候。秦福挑帘下车,和两位雍州话事人见礼后,就差宫人去搬紫檀木脚凳扶萧璟瑜下车。
魏沅在雍州打听过,知晓天子此番来是为养病,生怕脚凳不稳,又想献些殷勤,见天子撩帘,赶紧先撩开衣摆跪到最近处见驾:“见过陛下,陛下下车慢些,实在不行可以扶着臣。”
萧璟瑜和颜悦色道:“有劳魏太守费心。”
他笑起来如春风化雨,让魏沅受宠若惊,姿态越发恭敬。
拓朔跟车驾一路走来,此刻抱臂站在三步开外,看着那个连抬脚下车都要旁人托着的天子,又看萧璟瑜笑着和那奉承官员说话,瞬间浑身不得劲。
明明自己就站在近旁,是最孔武有力的人,这大胤的皇帝却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不肯施舍,仿佛他不过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