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凝嫁得仓促,加上天子移驾旧宫一事。固然是藩王婚事,婚事办得不可谓不简单。
感觉不像是迎娶王妃,倒似娶了哪户落魄人家的小妾。
不过苏彧显然顾不上在这里挑刺。他正沉浸在监国大权的美梦中,忙着和长子苏云涵商量澎州修堤人选的事项。
去澎州的人不好选,毕竟同行的还有谢临晏麾下的猛将陆承煜,一个弄不好,会被对方反抓了把柄。加上眼下谢临晏禁足中,他的党羽说什么都会找机会把苏彧拖下马。
“既然如此,父亲不妨派孩儿前去。”苏云涵自荐道,“孩儿在朝中虽然算不得有声望,但身为宫城门军司马,也是享朝廷俸禄的正经官员,谅他陆承煜也不敢怎么样。更重要的是,前往澎州,没有什么比亲儿子更值得信任的人了……”
苏彧思索一阵,觉得自家儿子说的有道理:“好,为父明日就将名单交由尚书台审批。”
“谢父亲信任,”苏云翎道,忽的又想起一事,“不过父亲,孩儿不在,您在朝中还是要谨慎小心,以防谢临晏伺机摆脱禁足。”
“放心,”苏彧抚须,“天子下旨如鼎,短期内不会更改。再者,陛下这一次前往的雍州,那地方鱼龙混杂,老夫特地安排好了事端,说不准,还会增加陛下对谢临晏的嫌隙,让他在翻身不得,早晚把相位给老夫让出来。”
隅中一刻,丞相府。
杜瑾行领了暂接丞相府诸事的差事后,就要和尚书令前往丞相府做移交手续。
谢临晏内宅禁足,故而丞相府唯有属官长史迎接。
长史姓廉,和杜瑾行也有过几面之缘,是个年过而立、办事稳妥的人。一见尚书令和杜瑾行并肩进入,不敢托大拿乔,迎了人进来后垂手侍立,神色恭谨得挑不出错处。
“这几卷是近三个月的地方奏疏抄本,还有各州府的赋税清册,都已核对过印鉴无误。”
等小吏捧一卷文书到跟前,廉长史持文书一一给杜瑾行过目:“对了,关于各地上报官盐溢价一事,届时还请御史早些过目。事关民生大事,地方那边催促得紧。”
杜瑾行颔首,提笔在移交簿上落名。
刚签过名,忽然响起三声叩门声。
韩晖推门而入,先是对尚书令略一拱手,随即转向杜瑾行,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见过御史大人。”
杜瑾行握着狼毫的指尖一停,抬眸看他。
“相爷听闻御史大人今日要暂掌丞相府诸事,正在后宅书房等候,想与大人嘱咐上几句要事。”
“谢相有请,下官自然要给个面子,不过……”杜瑾行放下手中的狼毫,转身看向尚书令,“此事还需要请示尚书令。”
尚书令清楚谢临晏眼下禁足内宅,但只是交了相印,还没到被罢黜为民的地步。所谓蛟龙虽失水,气魄仍不损。谢临晏到底是当朝丞相,这一顺水人情,他不做也得做,于是圆润道:“既然谢相有话要说,想必是关乎公务的要紧事,御史大人不妨去一趟。”
“那下官便叨扰片刻。”
有了尚书令的首肯,杜瑾行起身随韩晖往后宅走去。
丞相府宅院分前后两部分,前宅乃是丞相府官员办理事务的地界;而后宅,则为谢临晏休憩居所,眼下他禁足府中,故而前院通往后院的抄手游廊立着一干卫兵。
立夏已过,梧桐叶生的茂密,如一面巨型碧伞,几乎能将整片天空遮蔽隔绝在外。廊间几株枇杷树开始结果,半绿半黄的在碧叶中与和暖南风共舞。
抄手游廊后,即是谢临晏的书房。
门虚掩着,韩晖上前推开,让开路对杜瑾行道:“御史大人请进。”
杜瑾行刚进书房,一眼看见谢临晏。
他今日穿的素净些,褪去常穿的绯衣,只着一件暗蓝云纹的常服,墨玉簪松松挽着发,少了些意气风发,多了些落寞。
“相爷。”杜瑾行躬身行礼。
“坐。”
谢临晏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笥。韩晖端两杯清茶放在两人面前的矮几上,反手带好房门守在门外。
书房里只剩两人,铜鹤香炉中的沉水香静心沁脾。
“瑾行这几日接管丞相府诸事,手续走得可还顺利?”谢临晏先开了口,神情上一如平时亲善。
“有劳相爷关心,”杜瑾行姿态恭敬,“有廉长史从旁帮衬,各项文书移交都还算顺畅,再过几日,下官便能理出些头绪。”
“廉长史素来宽厚,也算你的故人,府中事务若有不懂的,尽管问他,”谢临晏用茶盖刮开浮水碎末,“相府中属官众多,人心难测,若有人仗着资历老欺你年轻,不必顾及本相,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相爷放心,”杜瑾行听出谢临晏要把相府事全权交给自己,诚惶诚恐,忙道,“下官定当恪尽职守,将丞相府诸事打理妥当。”
谢临晏浅抿清茶,像是无声相信杜瑾行的话,又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杜瑾行亦是一语不发。
他和谢临晏自边关相识有数多年。他清楚,谢临晏叫他来,绝不是单单说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果然,沉默许久,谢临晏道:“陛下他……如今怎样?”
杜瑾行原以为谢临晏会问苏彧监国的动向,压根没料到对方开口第一句,问的竟是陛下的近况。
他据实回道:“陛下前日抱病上朝,绝了太后临朝称制的念头。他下旨将监国大权交由太尉苏彧暂掌后,便率三百虎贲卫移驾雍州旧宫养病。”
“雍州旧宫?”
谢临晏显然没料到萧璟瑜会独自前往雍州,他面上稍有惊诧,似乎想到某件事,意味深长地喃喃自语:“雍州眼下可不太平……陛下要养病,应该去澄泉宫才对……”
杜瑾行没立刻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