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觉得谢临晏对雍州印象不是很好，但在谢临晏也曾说过，雍州是他和萧璟瑜的初遇之地。

君相初逢，互相扶持，怎么看都该是段万分怀念的时光？

为何要率先皱眉？

“相爷是担心雍州那边要发生什么大事吗？”思忖间，杜瑾行试探发问。

谢临晏回过神：“雍州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本相……不放心陛下独自前往雍州，加上听你所言，陛下的病还没好利索……”

“相爷可要去派暗卫贴身保护？”杜瑾行见谢临晏面露担忧，想了几个主意，“或者相爷也可以亲自写一封信函，下官可以找人快马将送往雍州，报与陛下知晓。”

谢临晏摇头：“不，这些太慢。亲笔信函陛下不见得会看。至于私自派遣暗卫……陛下恐怕会更加抗拒。”

“可相爷禁足府上，见不到陛下，除了这些法子……”杜瑾行道。

“不，还有办法，”谢临晏转身，目光认真严肃，“就是铤而走险一些。”

“相爷难道要？”杜瑾行何等通透，立马猜出谢临晏的打算，讶然，“可万一让陛下或者苏彧知道……”

“顾不得太多，若本相不去，恐怕要后悔终生，”谢临晏神色凝重，“去让韩晖进来，说我有要事吩咐他去办。”

都城暗流汹涌。而雍州边界，銮驾接连行驶月余，终于行至目的地。

雍州靠近山海，是大胤的龙兴之地。开国太祖于此筑城称帝，定鼎天下三十载，太祖病逝后，成宗皇帝以雍州偏居海隅，控驭中原不便，下旨迁都内陆。而留在雍州的那座承载了初代王朝荣光的旧都自然降为行宫。除却天子巡游，平素都是闲置城郊处。

可对萧璟瑜而言，这里从不是什么闲置的行宫。

这是他记事起第一个家。

也是他与谢临晏初遇的地方。

车驾行驶在宫道青石板上，萧璟瑜斜倚车中软榻上，撩开帘子赏景。

窗景致向后退去，熟悉的山形水势渐渐清晰，与记忆里那个七岁的夏日重叠。

当年先帝在雍州旧宫凑巧遇到他，用銮驾把他从这座无人问津的宫阙中接走，一路向北，驶入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新都城。那一路迢迢三千里，他坐在车里，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就进了东宫，当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那是他以为自己是能入东宫，是借了中宫之子的身份。

而自打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世，萧璟瑜不免怅然迷茫。

当初如果他没有中宫长子的身份，一辈子留在旧宫中，又会过着怎样生活？

秦福悄然为金缕炉中添一味安神沉香。烟气袅袅升起，冲淡车内的潮气。见萧璟瑜赏景时神色恹恹，只当是天子一路颠簸累着了，于是道：“旧宫路远，陛下这一路怕是辛苦了。雍州地靠山海，风里潮气重，入骨得很，养病原不是好去处。京郊的澄泉宫背山向阳，泉水养人，比这里合适得多。”

萧璟瑜收回目光。

他明白秦福的意思，不过选择移驾旧宫，也是另有原因。

“朕要是不走得远些，怎好让苏彧在都城放开手脚，大搞动静？”

“陛下有意纵容苏彧坐大，老奴明白。可纵是要捧杀太尉，也得留神自己的身子骨，”秦福递上温好的润喉药茶。琥珀色的茶汤盛在白瓷盏里，冒着袅袅的热气，“太医丞之前不也是不同意陛下来雍州，临行前说什么都陛下同意他随行侍奉，这才罢休。”

“就你懂的多，”萧璟瑜笑道，“如今倒学会教训朕了。”

“老奴不敢，”秦福赔笑，轻轻给自己扇一嘴巴，“老奴就是放心不下陛下。这雍州的海风比京城厉得多，夜里凉，旧宫的殿宇又久未住人，阴气重得很，待会儿陛下到了旧宫，先别急着进寝殿，同老奴差人拾掇差不多。”

萧璟瑜听他絮絮叨叨，无奈摇头。他浅啜药茶，望向窗外旧宫宫墙：“朕其实知道此时不宜来雍州。不过这一趟，不单单是为了引蛇出洞，也是为了寻人。”

“寻人？”秦福疑惑，“陛下在雍州要寻谁？”

“能帮朕的人……”

萧璟瑜放下茶盏。

谢临晏被禁足的这半个月，他想了很多，也想清明许多。

不得不承认，他太过依赖谢临晏了。

从前朝堂上有任何风吹草动，谢临晏总会第一时间替他挡下；太后与萧璟然的任何算计，谢临晏总能不动声色地化解。他习惯了躲在谢临晏的羽翼下，习惯了凡事都有谢临晏替他筹谋。以至于谢临晏一被禁足，他才惊觉，自己身边竟连一个能与苏彧抗衡的人都没有。

这种无力感，让他难以忍受。

他是大胤的皇帝，不是谁的笼中雀。他不能永远靠依附于一名权臣来建立君威。他要亲手握住属于自己的权柄，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知道，他萧璟瑜从不是什么任人摆布的傀儡。

之前颁布的问策令是第一步，广纳天下寒门才俊，打破世家对朝堂的垄断。如今来雍州，是第二步，他要有一颗只忠于他一人的棋子。

不过，说到棋子……

萧璟瑜凤眸才一动。

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

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车内的沉香烟气四散飞舞。

光芒照在挑帘人身上的粗布短打，对方斜倚车辕上，一手持缰绳，另一只手搭在车帘上。

扫过一眼如临大敌的秦福，又将目光落在萧璟瑜身上，笑得更张扬了，声音朗朗，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皇帝陛下缺人用，何必舍近求远？眼跟前，不就有一条你养着的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