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对方是来救自己的人，崔老四面色沉凝，戒备不减：“不可能。我临行前再三交代钱不三，绝不可派人来救。你究竟是谁？”

听对方一语道破，绯衣游侠也不遮掩：“果然骗不过你。不过，你不必知道我是谁。”

言罢，他腰间寒光乍现，环首刀破风劈下，刀刃擦向崔老四。

力道凌厉，却特地留了手劲。

显然，他不打算伤崔老四的性命，只准备将人打晕。

崔老四早有防备，身形如狸猫向后翻到，堪堪避开刀锋。同一瞬他右手疾探，拽开腰间玄色腰带，只听“唰”的轻响，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从衣带下抽出，精准地格住紧随而至的第二刀。

剑刃相撞，火星四溅。

绯衣人初次出招失败，低笑出声：“功夫不错，看来你是故意被擒。”

“是有这个意思，”崔老四也没遮掩，“官家要布天罗地网，焉能不入？”

“入了，不怕身家性命不保？”绯衣人问。

崔老四笑答：“本来也保不了多久，魏沅忍我们那么久，难得等到可以一网打尽的千载良机，他自然会好好利用。”

“束手待毙恐怕不是你们盐枭的风格，”绯衣人道，“谋时而动，顺势而为。你敢以身入局，恐怕已有盘算，是要不计较性命对天子告状吗？”

铛——

金属振动。

崔老四退一步：“你连这都能看透，你到底是什么人？”

绯衣人一笑：“我说过，救你的人。天子身侧难近，不如选我这条捷径如何？”

话音落，手腕转。

环首刀弧线犀利，直戳崔老四周身大穴。

崔老四一惊，可也不示弱，软剑灵动如蛇，在狭小的牢狱空间里辗转腾挪。

囚室烛火昏黄，只见人影攒动，只听兵刃相击。

然而与绯衣人愈发强悍刁钻的招式不同，崔老四逐渐招架不住对方来势凶猛的刀法，眼看要被对方得手，砰的一响——

有人踹开牢门。

与此同时，天禄阁内，棋子落于楸枰，响声清脆。

黑子走一步双飞燕后，萧璟瑜重新捻一枚白子，思忖起接招的路数。

他刚结束梳洗，穿一身月白色暗纹单衣，斜倚竹簟榻上。宫人摇着七轮扇，好让殿阁没那么燥热。

秦福端着一盏润口茶汤走进来，见窗外夜色已深，漏刻已过三更，轻声道：“陛下，夜深露重。有什么事明日再想也不迟？”

萧璟瑜没有抬头：“秦福，今日你随朕去牢狱见那崔老四，可曾察觉到什么异样？”

“陛下是说那贼寇所言‘盐匪并非他们’之事？”秦福将茶盏放在案几上，熟练接过宫人摇转七叶扇的活计，“老奴以为匪寇所言不能尽信，或许是他为了脱罪故意狡辩……”

“私自造盐贩盐已事重罪，他就算辩解，又能减刑多少？朕觉得他不是申辩，是故意给朕透露讯息，”萧璟瑜摇头，放下棋子，“秦福，朕对你说今日引蛇出洞之策执行得太过顺利。方才见那名匪寇后，朕越发觉得雍州盐案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雍州盐匪作乱一年有余，魏沅整日令都尉巡逻搜寻，结果连匪寇的老巢都摸不清。而朕来此地不过数日，略施一计，便轻易抓获了数名匪寇，重要的是，抓到的还不是寻常的小喽啰。试问，要是匪寇真的这么好抓，雍州兵马为何一年多都拿不下来？”

“的确，照陛下一说，今日的事情确实顺利得有点蹊跷。”秦福仔细一琢磨，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另外，那个崔老四，怎么看都不像个流民，反倒像个腹中有诗书的文人，”萧璟瑜语气凝重：“知道朕是天子，没有半分惊慌失措，倒是……”

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在牢狱里，崔老四抬头看清他时的惊诧。

真切，复杂，甚至还夹杂着……欲言又止的茫然。

但很明显，对方不是因为他是天子而惊讶，而是因为……

他这张脸。

思索间，小黄门弯腰打帘而入，匍匐于地道：“陛下，费将军在殿外紧急求见。”

萧璟瑜敛了思绪。

费峥不会无缘无故求见，说不准是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小黄门应喏，不多时引费峥入内。

萧璟瑜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放回：“深夜求见，有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