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

费峥单膝跪立殿中，状似迟疑，又似良心不安。许久，才鼓起勇气道：“请陛下恕臣深夜打搅。之所以求见，是担忧有事发生。一刻钟前，您的那位奉车奴隶，只身去了牢中，说是要提审崔老四。”

萧璟瑜神色一沉：“好端端的，他跑去裹什么乱？是谁让他去的？”

“陛下恕罪，此事……”费峥单膝换作双膝，叩首伏于玉砖之上，“此事全因臣而起，只因刚才臣未能从崔老四口中审出有关钱不三的线索……”

他把事情起因来由一一道来。

原来片刻前萧璟瑜下令将崔老四单独收监，留待明日再审后，费峥心里头就有了疙瘩。

审讯匪寇是他的责任，谁知他不善于此事，反倒让天子屈尊和匪寇相谈。明面上萧璟瑜没说责备他的话，偏偏费峥是个好胜心强的性子，心里头过不去这坎儿。

这下，让拓朔看出端倪。

待从牢门出时，拓朔拦了他的路：“费将军留步。”

费峥对羯延人毫无好感，拒人千里之外道：“有何指教？”

“谈不上，”拓朔爽朗一笑，“你我折腾大半夜，也没空垫垫肚子。左右无事，与费将军一道去喝两杯，好解解乏。”

费峥语气疏离：“我与你，怕还没有好到可以把酒言欢的地步。”

“费将军这话就见外了，”拓朔道，“今日你我一同扮作诱饵、设伏擒贼，方才在牢里更是并肩审案。就算往日素无交情，眼下也算同舟共济。在羯延，只要能同生共死一次，便是过命的交情，喝几杯酒算什么？”

他说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就当是我赔罪。今日若不是我急着动刑惹陛下不快，也不至于让费将军跟着受冷落。”

被他这么一说，费峥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二人绕过偏殿，从厨房抱了两坛封泥尚新的米酒，又捡了几碟冷盘，寻了处临着荷塘的小凉亭。

拓朔拍开酒坛封泥，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给二人各倒了满满一碗，率先举碗一饮而尽，然后抹干净嘴又道。

“这匪寇也真是奇怪。方才你我审他审了足足半个时辰，要么闭口不言，要么满口胡言乱语。偏偏陛下一来，反倒说了句实话。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费峥心情不虞，没说话，只顾闷声喝酒。

拓朔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悠悠道：“要我说，他根本就是有所图谋。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偏赶在陛下来了之后才开口，还说什么他们一伙人从来没劫过盐。哼，这种鬼话，谁会信？”

“陛下信，我们做臣子的，就必须信，”费峥终于吭声，他盯着明晃晃的酒浆，声音飘忽，“给陛下当近卫，要的不是聪明，而是忠诚。”

“可咱们的皇帝陛下过于温柔，很容易被骗，”拓朔也垂眼，看碗中晃动的酒液，循循善诱，“近卫守护陛下安危，同时也要能辨善恶。万一有歹人心怀不轨接近，做臣子的也要不分青红皂白地跟着信奉吗？”

酒盏嗑在在石桌上，酒液溅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痕迹。

费峥怔怔凝视水晕开的浅墨痕迹，隐约想起方才萧璟瑜离开时轻瞥他一眼的漫不经心。

就好像他在不在都一样。

费峥心里的躁郁不减反增。

拓朔起身，嗓音高扬：“再者，今日你我设伏擒贼，本是板上钉钉的功劳。结果因为劫匪的一句话，功劳没了不说，还落得个办事不力。倘若匪徒是有意欺瞒陛下、拖延时间，届时再酝酿阴谋，伺机出逃。费将军，你我只会得不偿失。”

他说的句句在理，费峥略有动摇。

“那你想怎样？”

“私审，”拓朔眼中闪出精光，“趁着夜深人静，你我再入地牢，用刚刚我说的法子审。不怕撬不开那匪徒的嘴。”

萧璟瑜要明日再审崔老四，哪怕情况再紧急，偷入大牢审讯就是违抗圣旨。费峥不敢擅自妄行，犹豫良久……

“臣糊涂，趁着酒劲，就默许了拓朔一人去牢里头。可转念一像，忽的意识到自己办错了事。羯延人心狠，一旦审死那个盐匪，对陛下是一大损失。于是深夜前来禀报，陛下……臣……”

说到最后，费峥羞愧难当，不自觉咬唇。

“你也在军中历练过的将领，怎能忘了饮酒无事这一茬，今夜后自行去领罚，”萧璟瑜揉摁眉心，“至于这个拓朔，倒真是会给朕找麻烦。朕越是不让他碰的事，他偏要拧着性子来。”

看来下回再给这蛮狼找事情做之前，一定要好好琢磨，不能让他我行我素。

他侧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秦福，吩咐道：“秦福，你带上几名虎贲军，去一趟牢狱，把拓朔给朕带出来，免得让他真对崔老四动了酷刑。若是他敢抗命，不必留情，直接拿下，拖出地牢。”

“奴才遵旨，”秦福道，然后转头看向费峥，做了个“请”的手势。

费峥刚要跟着秦福前去地牢，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等守门的小黄门通传，苏云翎仓促入殿。

他甲胄未除，额角沁汗，显然是一路疾跑而来。

“陛下！大事不妙！地牢那边有动静，瞧架势，像是有人要劫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