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继行香殿之后，萧璟瑜第二回打他。

就为了一个劫狱的绯衣贼。

满口的腥甜莫名像让火烧过一般烫嘴。拓朔恶狠狠咽下血沫子，不等开口说话。萧璟瑜已经伸指用力掐住他的下巴。

天子前一刻还温柔得有些让人酥软的眼神猝然冷得像淬冰刀锋。

“少拿你的那些污言秽语来污了朕的耳朵，信不信朕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拓朔被迫仰头，对上萧璟瑜的眸眼。

明明是动怒发狠，偏偏凤眸水色泛雾，像漫天飞星般流波熠熠。

拓朔的声音顿时沙哑不已，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热了不少。

“信。”

他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个字。

萧璟瑜掐着他，指尖陷在他粗粝的下颌胡茬间：“你给朕记清楚，你只是朕养的一条狗。狗的本分，就是乖乖摇尾巴，听主人的话，而不是对主人龇牙。”

拓朔舔开嘴角的血迹，眼底有幽火窜涌。他刚想说什么，只听门外小黄门进来通报。

“启禀陛下，魏太守和董刺史在殿外候着。”

萧璟瑜松开手，拿起榻边的锦帕擦拭指尖。他敛下心中怒火，恢复平静道：“宣。”

小黄门出去通传。

不多时，魏沅和董昊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问安。

魏沅显然是得了昨夜劫狱的消息，脸上忧心忡忡。他一进殿便飞快地抬眼，见萧璟瑜安然无恙，立马涕泗横流道：“臣魏沅，叩见陛下。昨夜有胆大贼人潜入行宫劫狱，竟惊扰圣驾，臣身为雍州太守，守备不力，对此事茫然不知，罪该万死，求陛下降罪！”

萧璟瑜抬手虚虚一摆：“太守不必自责，昨夜之事，是朕特意下令值守宫卫不得外传，更不许惊扰地方官署，何来渎职之说？何况苏司马彻夜率人巡逻行宫内外，可谓勤勉。朕不仅不降罪，还要着人备下赏赐，赏你与苏司马二人。”

魏沅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讷讷道：“臣……愧受皇恩。”

董昊成立于一旁，若有所思，待魏沅告罪结束起身，才上前进言。

“陛下，盐匪猖狂，竟在天子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劫狱，若不严惩，日后恐成大患。”

萧璟瑜轻嗯一声，却并不立刻表态。他慢悠悠转着搁在小案几上的狼毫笔，半晌，才抬眼：“太守以为，董刺史此法可行？”

“臣以为可行，”魏沅拭干净泪花，“雍州临海，民风彪悍，加之各路江湖游侠常年混迹于此，故而百姓刁钻难缠，不服王化。就拿这帮盐匪来说，若不是有当地民众和那些亡命游侠暗中相助，焉能在短短一年内声势壮大至此？陛下既已捉住贼人，理当杀一儆百。”

“如何杀？又该如何儆？”萧璟瑜问。

“腰斩，”魏沅道，“寻常劫狱之人，最多量刑斩首。但昨夜劫狱之人过于猖獗，敢无视陛下天威擅闯宫禁劫狱，必须加重量刑。如此一来，百姓必然不敢再与盐匪勾结，剿匪成功之时指日可待。”

“太守好谋略，”萧璟瑜放下狼毫笔，“可惜……朕不愿采纳。”

魏沅脸色一僵。

萧璟瑜继续道：“以刑止刑，以杀止杀，或许能收一时之效，却难长久。朕能理解太守对盐匪深恶痛绝，但一味靠恐吓镇压，不过是饮鸩止渴的短视之举。”

“陛下……陛下说的是，臣受教。”魏沅张了张嘴，半天才嗫嚅出一句话来。

董昊成见状发问：“陛下的意思，是要对此事行怀柔举措，招安这帮盐匪？”

“怀柔？朕何时说过？”萧璟瑜俨然没这个打算，“朕不想以严刑峻法恐吓百姓，但该罚的地方还得罚。盐匪一案要查个水落石出，而且必须追根溯源。”

魏沅听着，浑身跟绷个弦似的紧张起来。

萧璟瑜没留意，继续道：“雍州不比边塞酷寒之地，相反，它临海产盐，水路通达，本应是富庶安乐之地。朕实在想不通，如此膏腴之地，何以会滋生出如此猖獗的盐匪？”

魏沅匆忙道：“陛下，膏腴之地才易生贼。盐匪贼首钱不三原来就是雍州城中败光家底的泼皮纨绔，没了钱财供他花销玩乐，铤而走险干起非法买卖并不奇怪。再者，他之前就因经营私盐而获罪，也挨过刑罚，借此怨恨朝廷，跟朝廷作对是理所当然的事。”

萧璟瑜摇头：“官盐乃朝廷命脉，沿途皆有重兵把守，再有意和朝廷作对，也不可能不顾自家性命行此火中取栗之举。敢一而再、再而三碰官盐的，背后一定有人撑腰。朕觉得，与其揪着钱不三不放，不如去深挖钱不三背后的人。”

魏沅脸色有恙，随后连忙调整：“陛下所言有理，关于这幕后之人，臣等雍州大小官员也有调查，思来想去，唯有一位。”

萧璟瑜心知肚明，但仍佯作不知：“何人？说与朕听。”

“此人高居庙堂，是陛下肱骨之臣，臣怕……”魏沅却可以卖个关子。

萧璟瑜半敛眸：“朕恕你无罪，有话直说。”

魏沅整顿措辞，看一眼萧璟瑜的脸色，谏言道，“是谢相。”

“谢相权倾朝野，若非他在背后暗中支持，区区一个钱不三，何以能有如此大的能耐？陛下要查，可从丞相府查起，定能查出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