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问句,可语气里没有半分疑问的意思。
这是试探。
一旦接得不好,就会漏底。
于是绯衣人不慌不忙,把身子靠回了稻草垛上,语气散漫:“在下不过一介游侠,只会劫狱,哪里能救人?”
萧璟瑜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
“难说。”
他往前逼近,草垛边沿的碎秸被动作压得细碎作响。
俯身,天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半躺在稻草堆上、姿态散漫的游侠,唇角似笑非笑。
“公子为了拉拢钱不三,敢不顾株连九族的罪名入宫禁劫狱救崔老四。由此看来,钱不三对你而言极为重要。你当然不会拱手让给别人。”
绯衣人仰面躺在草垛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嗓音里含着笑意:“在下怎敢跟九五之尊抢人?”
萧璟瑜轻轻一笑,笑声很短:“你肯定敢。”
他语气笃定,不等绯衣人接话,又接着往下说。
“魏沅剿匪,目标就是钱不三。如果让他得逞,你前面冒险劫狱的一切将化为泡影。所以你不会让钱不三成为魏沅的网中物。眼下你能在这里陪朕气定神闲地说话,恐怕已经布好了后手,等着魏沅自投罗网。朕说的可对?”
绯衣人沉默一息,旋即笑出声:“陛下神机妙算,在下佩服。”
萧璟瑜凝视他,也不接话。
果然,绯衣人奉承完,话锋一转,那股子漫不经心的痞气又冒出来:“只是陛下,你是否忽略一点?在下不过一介草民,拿什么和一州太守对抗?”
萧璟瑜眯眸。
他仔细端详镇定不乱的绯衣人,眉梢一挑,直接压下身来。
极慢又极有分寸。
能让绯衣人嗅见他衣衫上的龙涎香,偏偏特地隔开些许距离。
玄色衣摆贴上绯色衣衫,笼上炽热。
“寻常草民自然不敢和太守抗衡。”萧璟瑜低下身,衣摆上的绣纹漫不经心地蹭上绯色火焰,“可如果你不是寻常草民呢?”
绯衣人似乎察觉到天子似有若无的撩拨,呼吸一滞,好在他稳得也快,语调依旧油盐不进:“陛下有证据吗?”
萧璟瑜唇角一弯:“朕会有的。”
他凤眸清波泠泠,漾开金流玉浆,载满兴奋的滋味。
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进陷阱边缘时才会有的兴奋。
克制又跃跃欲试的兴奋。
“朕让魏沅去剿匪,就是要看你的底牌,”萧璟瑜压低嗓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不知道公子的底牌会是什么——是暗中派人杀了魏沅……”
他忽然俯身,凑得更近了些。
“还是调兵遣将,挡住魏沅的攻势?”
二人的距离被缩短到极致。绯衣人能清楚感觉到萧璟瑜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扫过自己的面具,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搔人心绪。
萧璟瑜的呼吸落在他的鼻尖,像一阵不轻不重的风,和自己的呼吸交织、缠绵。
仿佛在用这股风,故意撩拨他压抑心底惊涛骇浪,让浪白砸碎他驻扎在岸边的层层壁垒,让他的伪装不堪一击。
绯衣人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一下。
他的呼吸放慢。像是怕呼吸太重,会泄露自己掩藏的机密。
萧璟瑜状似没有察觉他的异样。
他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嘴唇轻蹭绯衣人的耳廓。
“哦,差点忘了告诉公子——”
他欣赏起对面人的沉默,慢悠悠地补上一句:“魏沅带的可不止是雍州驻兵,还有朕的虎贲军。”
面具下,眸光微妙闪烁一下。不过眼睛的主人惯于掩饰,下一刻恢复平静,笑了出来。
“陛下的手段,好厉害。”
萧璟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右手食指落在银纹面具的边沿。指腹沿着面具的轮廓描摹,动作慢得像抚摸瓷器,又像拨弄琴弦。
最后,手指虚虚地悬在唇边,擦过的那一小截柔软。
“不厉害一点——”
天子的声音慵懒且笃定:“怎么能轻易摘掉你表面风平浪静的面具?”
话音落定,指尖轻点唇角。
绯衣人面具下的那双眼睛神色微沉,宛若激流滚滚,漩涡涌动。
就在他张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萧璟瑜忽然起身。
他很快恢复素日端方冷静的仪态,抬手理好稻草蹭乱的袖口,连停顿都没有。
“魏沅带兵剿匪,差不多两三天就会启程。消息会传得很快,不知道钱不三听到消息后会做什么?”
绯衣人躺在草垛,姿势没有动。
萧璟瑜恢复平静的刹那,他也重归游侠应有的散漫和疏懒:“既然是匪徒,肯定会负隅顽抗,否则便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