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瑜垂眼看他，凤眸异常清亮。

“错了。”

他纠正绯衣人的话。

“他会逃。”

钱不三经营好几年的老巢在黑风口深处。

往里走七八里，山势收窄的地方，有片谷地窝在山腹里，崖脚溪水边十几间粗木搭成的屋子错落有致。

此刻，雍州名号最响的盐枭正蹲在溪边的大青石上。

他嘴里叼根草，心烦得很。

前日派下山的人一去就让官府的钩子给钓走，紧跟有人来报，说雍州驻兵营里动静不小，貌似正在整装。

“他奶奶的！”

钱不三把嘴里的草茎啐进溪水里，等那截翠绿被水流卷了个旋儿漂远，再从青石上跳下来，拿手掌捧水搓了把脸，好让自己不至于烦得昏了头。

在雍州经营多年，他和雍州兵马不是没交过手。去年魏沅派了一个校尉带着百来号人进山剿匪，结果在山沟里被自己带着弟兄们遛了三天，连个人影都没摸着，最后灰溜溜地退回去。

不过钱不三心里都清楚。

那是地形熟、运气好。

真要拉到开阔地真刀真枪地干，自己手下这帮乌合之众根本不是正规兵的对手。

人家是吃皇粮练出来的，自己的这帮野路子，估计打一照面就得露怯。

他来回踱步，鞋子底把地上的碎石子踩得嘎吱作响。琢磨来琢磨去，脚底下的石头都快给磨平了，也没琢磨出个两全法子。半晌，钱不三终于心一横——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与其被堵在山沟里让人瓮中捉鳖，不如趁着围还没合拢，带着弟兄们从后山溜出去。届时往莽山里头一钻，等风头过去再回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打定主意，他把计划在心里粗略捋一遍，刚准备进屋去召集几个把头，一个小喽啰跑过来：“老大！老大！回来了！人回来了！”

看他风风火火的样子，钱不三皱着眉头：“叫魂呢你？什么人回来了？”

小喽啰跑到跟前，弯着腰喘气边喘边说：“崔头领！崔头领回来了！”

钱不三先是一愣，继而大喜。

他一把推开那小喽啰，三步并作两步就朝谷口奔去：“老四！崔老四！”

谷口处，崔老四拘了把水，刚抹干净脸，钱不三已经奔到面前，一巴掌扇到他背上：“你他娘的可算是回来了。”

“就我一个人而已，有什么可高兴的，”崔老四让钱不三的一巴掌拍得龇牙咧嘴，“十来个弟兄让雍州兵给打死了，剩下的还在牢里头，要想法子救出来。”

钱不三听完，脸色阴沉。他朝地上啐一口唾沫：“这帮该死的条子。要不是打不过，我他娘的真想给他们结结实实来上一场！”

崔老四乜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揭了底：“少扯淡。你要是真敢跟条子干，早都把魏沅踹下雍州太守的位置了。还等得到今天？”

钱不三让这一句话噎得结结实实。

他张嘴想反驳，但崔老四说的是实话，于是那口气在嗓子眼里打了个滚，又咽了回去。

崔老四无视他，径直走进正中的那间大屋，拉一条长板凳坐下。桌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他拿起来灌了两口，拿袖子擦完嘴后继续道。

“我回来的时候听说魏沅要带兵来剿匪，据说还有虎贲军卫队参与，你想好怎么对付了吗？”

钱不三的脸色唰地一白。

“虎、虎贲军？那是帝都的精锐，怎么、怎么跑到雍州来剿匪了？”

说着他想到某件事，眼珠子一转：“难不成……”

崔老四干脆利落地点了头：“对，天子驾临雍州。不知道魏沅用了什么手段，让天子认识了你的赫赫大名，决定发兵剿匪。”

话音落地，钱不三的腿马上就软了。

一个响马头子，再怎么横，也是在雍州地界上横。可风声传到当朝皇帝的耳朵边。天子要剿他，就是有三头六臂，跑得出雍州，还能跑得出大胤吗？

良久，钱不三忍不住骂骂咧咧：“奶奶的！这姓魏的居然这么狠——这不就是在官逼民反吗！”

崔老四没有说话，等钱不三骂完，才说道：“有个办法可以解这个难题，说不准，还能扳倒魏沅。”

钱不三眼里一亮：“什么法子？”

“被招安。”

钱不三“倏”地站起来。

“休想！”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粗瓷碗在桌面上一跳，溅出残茶，“魏沅把老子害得这么惨，老子就是死，也不会对他低头！”

“你不屈从，却也动不了他分毫。闹到最后，除了一个死，别无选择。何必呢？”

刚说完，有人从里屋转出来。

崔老四和钱不三闻声回头。

屋里走出来说话的是位年过花甲、手拄拐杖的老妪。

“自古民不和官斗。这种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