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晏只当默许,愈发肆意横行。他环视一圈房屋布置,瞧见墙角搁着一盆清水后,走过去端到榻边,又将搭在盆沿上的软巾取下,准备服侍萧璟瑜就寝。
萧璟瑜褪了靴袜,足尖刚探进水里,立马给激得一缩。
“嘶,好凉。”
他用惯热水,哪里碰过这般刺骨森寒的水,不免蜷起脚趾,不敢入水。
“近来风声紧,怕炊烟暴露踪迹,不敢烧热水,故而用来洗漱的水都是山溪,触手冰凉。”
谢临晏低头看一眼那截被凉水激得泛粉的踝骨,轻声解释缘由。
他撩起衣袖,再把软巾浸透,拿软巾轻轻给萧璟瑜擦拭足背。
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湿冷的软巾,一寸寸地焐过来,不急不躁,力道恰到好处。
萧璟瑜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谢临晏抬起眼,笑意里含一抹得逞与捉狭:“陛下现在还嫌弃我吗?”
萧璟瑜的耳廓那抹红俨然蔓延到耳根。他抬脚踢了谢临晏一下。
“闭嘴。”
谢临晏识趣地保持安静。
再招惹下去,陛下怕是真的要翻脸。
收去嬉皮笑脸的劲头,他转而说关于雍州盐运的正经事:“陛下刚刚见了钱不三,可有细算雍州官盐的账?”
萧璟瑜方才那点恼意还未全消,语气冷漠:“自然,钱不三固然是个匪贼,但也是个细心人。雍州盐商的路数基本让他都摸透,难怪让魏沅忌惮。”
“魏沅忌惮钱不三,是因为这人握着他的命脉,”谢临晏换了个姿势,将软巾翻面,裹住萧璟瑜的脚踝,掌心托着踝骨慢慢焐热,“雍州一年产盐十多万石,然而这一年只有四成进了官仓,剩下六成全在漕运陆路上被劫。每回丢盐,少则几百石,多则上千石。钱不三自称没拿官盐,那么六成多的雍州盐去了哪里?总不至于凭空蒸发。所以说到底,解铃还须系铃人,突破口要么在魏沅身上,要么……就在钱不三身上。”
萧璟瑜知道这话里的深意,不发一言。
他把脚从谢临晏掌心抽回来,踩到褥子上,蜷膝坐得端端正正。
许久,才问道。
“你对钱不三怎么看?”
“他没有扯谎,”谢临晏将软巾搭在盆沿上,偏头看向萧璟瑜,“敢请陛下来山寨,证明他有底气。”
“你的话有道理,但证据不足,”萧璟瑜抚平衣摆上的褶皱,“朝堂要的是铁证。”
谢临晏笑起来:“陛下想要怎样的铁证?”
“那些账册和盐引。”
谢临晏轻笑,他没说什么,只是端水推门,把水泼进院中的泥地里。
水花砸在土上,溅起细碎声音,旋即被夜虫的鸣叫吞没。
等办完手上的活计,他重新掩上门。
“那就等明日查账再说,陛下今夜早点歇着,养足精神。”
说罢,他靠了门板席地坐下。
萧璟瑜见他不到跟前来,心生疑惑:“你为何坐那里?”
“守夜,”谢临晏做了个舒服的姿势,“寨子里都是匪贼,难保哪个不开眼的半夜摸过来,惊到陛下。”
萧璟瑜听他说得理直气壮,又见他身下连块垫的褥子都没有,心说睡完马房睡地板,堂堂权倾朝野的宰执,自打离了帝都,倒真是一点也不讲究。
“你离朕那么远,守哪门子的夜?”天子端起冷淡口吻,命令道,“过来。”
“做什么?”
“叫你来就来。”
谢临晏不敢不遵圣谕,笑吟吟走到床边。
萧璟瑜往里面挪了挪,靠外边的褥子便空了出来。
“山中夜里凉,朕怕冷着自己。你睡这里,给朕……暖床。”
谢临晏看他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倍感有趣。
“陛下心疼我。”
萧璟瑜凤眸一躲:“你爱睡不睡。”
说完,他翻身一躺,只给谢临晏留个后脑勺。
谢临晏浅笑。
他在床沿坐下,除下外袍躺好。
山里夜凉,褥子虽是新换的,到底不比宫中锦衾,两个人挤在一处,后背贴后背,肩骨相抵,暖意融在其间。
一夜,二人皆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