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落地,声响在聚义厅里滚了两滚。
钱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门槛边上。
同一刻,萧璟瑜也将这位老妪打量一遭。
对方像是在辨认什么似的紧紧盯着自己。
她认识自己这张脸。
至少,见过相似的人。
气氛尴尬间,钱不三慌忙抢上两步,一把搀住钱婆,嘴里打着哈哈。
“干娘,您这是怎么了?拐杖都拿不稳。”
他弯腰将拐杖捡起来,塞回钱婆手里,又朝萧璟瑜赔了个笑脸:“谢相莫见怪,这是草民的干娘,乡下婆子,在山里住久了,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一时慌了神。”
被这番话提醒,钱婆压回眼底下的惊涛骇浪,拄着拐杖朝萧璟瑜福礼:“老婆子失礼了,相爷莫怪。”
萧璟瑜颔首回礼:“老人家不必多礼。”
他佯作没看到钱婆刚刚异样的目光,拂了拂衣摆,正打算坐下继续与钱不三说话,钱婆忽的又开了口。
“对了,老婆子听人说,相爷前些日子触怒天子,被禁了足,关在府里出不来。按理说,不该能来雍州呀,不知怎么就来我们山寨?”
这话说得慢吞吞的,可话里藏的那根棉针,在场人谁都能听得出来。
她在怀疑萧璟瑜的身份。
崔老四笑一声:“钱婆整日在寨子里足不出户,消息倒比我们这些人还灵通?”
钱婆错开眼神没看崔老四:“崔头领这话说得可不对。老婆子什么时候足不出户了?以往寨子里采买的事,不都是老婆子招呼着人去的?也就这几个月身子骨不利索,才少下了几趟山。再说……”
“消息嘛,都是山下听来的闲话,老婆子也就是随口一问。”
崔老四唇角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为了避免怀疑,萧璟瑜找个借口解释:“确实。本相先前,确实被陛下禁了足。不过本相行事,素来不拘常格。想解禁令,也有千万种方法。老人家要是不信,此物,应该能证实本相的身份。”
他抬手入袖中,拈出一方螭虎玉印搁在桌上。
“诸位若是不信本相的身份,可愿意信本相手中这方相印?”萧璟瑜放下印章,询问钱不三。
钱不三是富家子弟,好东西见过不少。
一看这方玉印的成色、雕工、纽制,便知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玩意,更不用说那螭虎纽的分量。
他一把握上钱婆的胳膊,示意对方少说两句:“干娘,这宰执官印如假包换,您莫要再疑神疑鬼了,早些歇着吧,啊?”
见了相印,钱婆嘴唇翕动,终究干笑着嘟囔一声:“老婆子果然是年龄大了,是个老糊涂,还请相爷莫怪。”
萧璟瑜当然不会和一位老妪一般见识。于是等波折过后,菜照常用,话也照常说。
用过饭后,崔老四领萧璟瑜去休息。
寨子西头有间独门小院,原是给巡山弟兄歇脚用的,听说一朝宰执要来,钱不三命人将这个空置小院由里到外拾掇了一番——换褥子,扫地灰,墙角还点了半截驱虫的艾草。
虽比不得行宫软榻,在这匪寨里已是难得的清净地。
待崔老四掩了门,萧璟瑜直接问道:“那位钱婆,是什么来历?”
崔老四给他把烛火弄得亮堂些,然后坐他对面:“她不是当家的亲生娘亲。当年钱家被魏沅害得家破人亡,当家的东躲西藏,是钱婆帮忙瞒天过海,送他出城。说起来,算是对当家的有救命之恩。不过陛下最好多留个心眼,这一位,不是个善茬。”
萧璟瑜道了句“知道了”,便起身将崔老四送到门口。
月光从门槛外铺进来,将崔老四的背影拉得又细又长,待那道身影消失在寨道拐角处,他一转头,脚步顿住。
屋内唯一得床榻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绯色衣袍大剌剌地铺在粗布褥子上,银纹面具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微光。那人斜倚着床柱,姿态懒散。见他转过身来,轻轻笑一声。
“哟,皇帝陛下巧了不是,怎么和在下一块来到山寨里了?”
萧璟瑜心底先是一惊,再听那没皮没脸的话,所谓的惊诧瞬间化作难以言说的气恼。
不消说,这人定是从马房溜出来,一路尾随自己上的山。
他面色冷淡:“朕不是让你在马房老实待着?谁让你来这里的?”
“陛下不在,我待在马房有什么意思。”谢临晏从床榻上撑起身子,几步凑到萧璟瑜面前,抬手便要去揽那截石青衣袖跟前的腰,“和陛下在一起,日子才能过得快活。陛下不这么想吗?”
萧璟瑜侧身,避开那没分没寸的手,眉心蹙起。
本能地,他看不惯这副嬉皮笑脸的游侠做派,以至于想踹跟前人一脚。于是冷下脸来:“不觉得,你还是回马房比较好,朕也能清静些。”
谢临晏没捞到人,也不恼,反而低低笑一声:“那不成。”
萧璟瑜挑眉。
谢临晏凑他跟前轻言细语:“山寨里豺狼虎豹多,陛下万一让谁给欺负了,那可是件麻烦事。”
温热吐息让萧璟瑜的耳廓发烫。
他别过脸去:“胡说八道。”
可等说完这四个字后,萧璟瑜并没有再赶人。算是……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