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西角,磨刀石旁。
拓朔盘腿坐在地上,背脊微弓,一手按刀一手攥着磨石。
刀锋上来回推拉,铁器与粗石刮擦的声响尖锐刺耳,惊得拴在桩上的几匹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至于拓朔,狼眸凶光森亮,阴霾甚重。
苏云翎是交了班后过来的。
见到拓朔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他打趣道:“还在为那个绯衣人恼火?”
拓朔把刀刃磕在磨刀石上,火星飞溅。
“你来做什么?不怕我跟你动手?”刀身翻了一面,羯延蛮狼的指腹从刀锋上擦过,语气暴戾,“上回要不是你,我早砍了那个绯衣贼。”
苏云翎不以为意:“你还是少放狠话。凭心而论,你能当真打得过他?”
拓朔一言不发。
他清楚。那个绯衣人在天禄阁以一敌三都不落下风,这身手绝非寻常人物。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想罢,拓朔将磨石重新压在刀刃上,力气使得比方才更大,几乎要把问题的答案连同石头一并碾成齑粉。
苏云翎将他的神色变化一一看在眼里,了然嗤笑:“与其在这里生闷气,倒不如想想法子——怎样让陛下多看你几眼。”
拓朔手上磨刀的动作一停:“想什么法子?”
“当然是要让陛下觉得你有用。”
拓朔脸上的戾气肉眼可见地有所收敛。
他抬头正视苏云翎:“你出主意,我听你的。”
苏云翎也不卖关子:“陛下此时正在为盐匪一事费神。魏沅虽然带兵去剿匪,但我看陛下对魏沅不放心。如果你能悄然探入黑风口,替陛下劫来匪首钱不三,陛下一定会欣赏你。”
拓朔狼眸里的凶光在瞬间被点燃,他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刚站直,忽然又顿住了,怀疑地盯住苏云翎。
“这么好的办法,你怎么不给自己用?要让我来?”
“我肩负护卫旧宫的职责,不方便离开,”苏云翎失笑耸肩,“再说……”
“对付穷凶极恶的贼人,你比我更上道。”
拓朔咧开嘴角,犬齿森森。
“好,这一会就当我欠了你的人情。”
黑风口。
自打得了崔老四请来一朝宰执的信儿,钱不三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亢奋不已。
人还没进门,他就拄上烧火棍指挥几个弟兄把山寨拾掇干净。
“旧厅的桌子太破了,把西屋那张榆木的抬过来!”
“你们这边,地上的土给老子扫干净点!一遍不够扫三遍!”
“还有梁上的蛛网,拿竹竿挑干净!”
他吆喝得来劲,恨不得撸袖子亲自上手,不过终究被两个弟兄好说歹说劝住了。
整个寨子从清早忙到晌午。
等崔老四领了人来,顿时让纤尘不染的山寨给惊得目瞪口呆。
且不提积攒多日陈污土垢的屋舍干净得一尘不染,连门槛上的陈年老垢都亮出木头本色。
榆木桌上,一方洗得发白的粗蓝布平整铺开,充作桌帷。桌上面摆了几碟山里的干果,一壶烫好的酒,几只粗瓷碗虽不值钱,可依旧码得齐齐整整。
客人撩帘入内后,钱不三忙不迭地迎上去,满脸堆笑,拱手作揖,那副粗豪的面孔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殷勤。不过当他看清来人时,要抱拳的动作略有迟疑。
权倾朝野的谢相今日穿了一袭石青暗纹的素面长袍,衬得身量颀长,可骨架未免过于清瘦。尤其那人面容,眉骨清隽如竹,凤眸恬然泠然,犹如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但据传言说,谢临晏十八岁左右就出征边塞,战功赫赫,甚至直捣羯延王廷。
如此战无不胜、令蛮族闻风丧胆的英豪将领,会如此弱不禁风,面若妇人好女?
钱不三在心里把眼前人与心目中那个策马边塞的少年将军拼了拼,愣是没拼到一块儿去。
不过疑惑归疑惑,嘴上不敢怠慢,拉开凳子请人入座后笑道:“听闻谢相年少时策马边塞,一记轻骑袭击龙廷,险些擒获羯延王。草民本以为是少年将军英姿勃发,今日一见,只觉得将军不似传言中那般模样。”
萧璟瑜自然入座:“传言大半都是虚的。自陛下登基,本相便鲜少再入沙场,与当年相较有所不同,也是寻常。”
这话在理,于是钱不三也没往心里去,转身拎起酒壶便往萧璟瑜面前的粗瓷碗里斟酒。
“谢相尝尝,这是咱们雍州本地的黄糜酒,拿糜子和山里的野蜂蜜一块儿酿的,外头可喝不着!”
萧璟瑜端起碗,酒液在灯火下泛着温润光泽。他没有急着入口,目光落在钱不三面上:“本相来之前和崔头领闲聊过几句,听说……钱当家是盐商出身?”
钱不三正给自己倒酒,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