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泻过琉璃瓦当。
六角凉亭笼在清濛濛的银辉中,朱颜浮沉,玉光倒影,像幅用淡墨在素绢上晕开的旧画。
天子坐在画中间。光从夜露星隙中漏来,在他侧脸上落下几片碎影,衬得他眉骨清峻,凤眸沉静,整个人像是一截青白漂亮的翡玉。
他在调琴。
刻有“寄君”二字的七弦古琴琴身漆面斑驳,响几段不成调的音,散漫得很。
崔老四跟随秦福入亭中,正要撩袍行礼,萧璟瑜抬手止住他的动作,随意地往对面的石凳上一指。
“免了,坐。”
崔老四没有推辞。
“陛下召草民来,是要做什么?”
萧璟瑜将琴往旁边轻轻一推,目光落在崔老四面上,语气轻快:“朕请你来,是想请你再说一说当时在牢里……没有说完的话。”
崔老四眼神一沉。
那日在牢狱中,他说到雍州盐乱“不惧外敌,只恐内贼”,还没来得及细讲,就被魏沅厉声打断。
没想到区区八个字,足以让萧璟瑜记到现在。
沉默一息,崔老四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反问一句。
“陛下听完草民的话后,打算如何?”
萧璟瑜给自己续一盏茶,慢条斯理道:“自然是以朕的立场来解决此事。”
崔老四神色不动。
这话听着公允。可所谓的“立场”,谁知道站的是谁的立场。
萧璟瑜看穿他的忧虑,不紧不慢地补一句:“若钱不三劫盐违法,当论罪处置。若魏沅欺民致反……也会依律惩治。”
听出萧璟瑜的暗示,崔老四举杯吃一口茶水:“劫盐?钱不三要真有这个胆子,魏沅就不会把他逼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此话何意?”
“陛下想知道?”
崔老四思忖许久,起身,后退一步,冲萧璟瑜跪下去。
“陛下要想知道真相,知道草民等人的清白,就需要亲自涉险。如此一来,您可愿意?”
萧璟瑜垂眸俯视他:“你要用什么办法证明?”
“草民的办法,实在是无奈之举。事实上,草民本该说服钱不三亲自到陛下面前口述真相。但常言道,口说无凭。陛下要知道真相,可以到黑风山口,亲眼看看。”
话音落地,秦福的脸色瞬间变了。
“壮士!陛下是万金之躯,怎能进匪窝?你若是怕陛下不信你,大可让陛下派一人随你同去。何必非要陛下亲往?”
崔老四却没有妥协的打算:“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不亲眼所见,怎能辨得真假?况且……”
“陛下身边的人,要么对草民有敌意,要么是魏沅的人。他们所述,难保没有偏颇。”
“陛下身为九五之尊,理当有雄才伟略。何必惧怕一个小小的匪窝?”
萧璟瑜听完,恬然笑道:“激将法。”
崔老四伏身于地:“不敢。”
“嘴上说不敢,但心里恐怕不是这么想,”萧璟瑜扶正琴,指尖在琴案上轻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罢了,朕应你就是。”
“陛下。”
见萧璟瑜有意前往黑风口,秦福握住的拂尘差点脱手:“您这身子骨还带着病,每日都要按时进药。万一在匪窝里不小心发了病,停了药,那可怎么是好?”
“发病?”
崔老四的目光落在萧璟瑜面上,细细端详起来。
宫灯映在萧璟瑜脸上,天子五官轮廓精致如画,可惜唇色浅淡,让画失了不少颜色,撑开一幅落魄萧瑟的景象。
崔老四眼神闪动。
许久,他拱手,语出惊人。
“草民有法子料理好你们陛下的病症。”
这话一出,秦福面露惊愕,只听崔老四又道。
“总管若是不信,草民可以画一张黑风口的地形图,将所有关隘、哨点、退路一一标注清楚,交予总管保管。倘若皇帝陛下三日后没有完好归来,总管大可传信虎贲军,按图索骥,剿灭我黑风口上下所有人。”
他的郑重许诺让秦福深感震撼。老常侍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叹了口气。
凉亭里静了一瞬。夜风穿亭而过,案上宫灯微晃。光影在萧璟瑜面上游移一息,又稳稳地定住。
萧璟瑜忽的又想起一事:“对了,朕虽然答应你前往黑风口,但朕不能暴露身份。”
崔老四点头。
道理他明白。
天子随意离宫,跑去匪窝与盐枭会面,这种事说出去本就是荒诞不经的悖理之举。倘若让有心人传回帝都,弹劾的奏章能从宫城砸到天禄阁。沉吟片刻,他抬眼看着萧璟瑜,直截了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