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想以什么身份去？我想先提醒陛下，钱不三是商人出身，要与他做交易，或者值得他效力，必须是个足够有分量的身份，否则他不会信任您。”

萧璟瑜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已胸有成竹。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将手探进袖口，修长的指尖在袖中摸索了一息，随即取出一物，不紧不慢地搁在琴案上。

那是一方和田白玉雕成的印玺，玉质莹润，光线下隐隐透着一层脂白的光泽，印纽上盘着一条螭虎，张牙舞爪，筋骨分明。

崔老四的目光落在印上，眼皮猛地一跳。

这是螭虎纽玉印，能执此印之人，只有当朝宰执。

萧璟瑜放下相印，双手摆回膝头：“如何，这个现成身份能不能让钱不三满意？”

崔老四目露惊愕。

萧璟瑜端出的正是谢临晏的身份。

看着像是件凑巧至极的事情，可越凑巧，越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他不禁怀疑萧璟瑜其实已经看破他和谢临晏暗中谋划合作的事情，换句话说，萧璟瑜应该猜出绯衣人就是谢临晏。

想通此事，崔老四的眼神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果然，这帝相之间不可明说的关系要比自己想象的复杂得多。

医轩别苑。

药房里，崔景和正对着满墙的药屉清点明日要用的药材，忽听身后脚步声响，回头一看，秦福撩起帘子进来。

“总管大人深夜驾临，可是陛下有吩咐？”崔景和放下手里的药秤，转身行礼。

秦福还了半礼，也不寒暄，直奔正事：“崔太医，陛下有令，劳您把这几日的汤药，都做成方便携带的水蜜丸，明早便要。”

崔景和一愣：“水蜜丸？陛下这是要出远门？可陛下如今的身子，每日都得按时进药，剂量时辰都耽搁不得，怎么忽然……”

秦福叹了口气，拂尘在臂弯里换了个姿势：“陛下的主意多，咱们这些老人，摸不透，您还是快些备药，莫耽误陛下的事情。”

话里的意思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崔景和在御医署当差多年，深谙这个道理。他点点头，转身拉开药屉：“今夜赶个工，明早便能完成。不过……总管大人，陛下的身子骨还是弱，身边实在该有个悉心的人多照应着比较妥当。”

秦福叹息：“老奴倒是想跟着去。可惜陛下怕让旁人看出端倪，吩咐老奴留在宫中，照常应付雍州其他官员，免得露馅。”

崔景和称着药，添一把黄芪搁在铜秤上：“可是陛下的安危到底是大事，总管好歹也要想个旁的法子，再不济，看能不能找个身手好的将士跟陛下出宫。”

这一句提醒了秦福。

他站在药柜旁，手里的拂尘敲着臂弯，忽然眼睛一亮：“对了，确实有一位能帮上这个忙。”

顾不得和崔景和耽误，他火急火燎地离开医轩别苑。

马房里，灯没有点。

谢临晏背靠粗粝的土墙，盘膝坐在草垛上。他闭着眼，面容半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状似睡着，却没有睡着。

他在犹豫、思索。

崔老四走之后，他已把片刻前在草垛上的那几段对话反反复复不知放在心里头掂量了多少遍。

萧璟瑜的性子他清楚，一旦下了决定，就是雷厉风行。

让魏沅出兵剿匪就是证据。

眼下他既然要打赌，绝对是做好了成功拉拢钱不三的打算。

但拉拢钱不三是个使双刃剑的手段。

使好了，盐匪归心，魏沅的算盘打空，雍州局面的主动权便彻底握在萧璟瑜的手里。可这一步要是出了差池，钱不三掀桌子破罐破摔倒是其次，一旦让魏沅有机可乘，把盐匪的帽子扣牢，到头来闹出个兵戈相接的冲突。届时，雍州盐案必将沦为冤案，且更会把劫盐的火烧到他自己身上。

当务之急，他要尽快获得萧璟瑜的动向。

可是……

谢临晏蹙眉。

脱身对他来说不算难，可难的是萧璟瑜给他撂下的话。万一他这边溜了，惹闹了萧璟瑜……

踌躇关头，马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谢临晏倏地睁开眼，推门人是秦福。

老中常侍跨过门槛后回身掩了门，等见着谢临晏，便朝他坐着的地方弯下腰去，深鞠一礼。

礼数周全，连拂尘的尘尾都垂到地上。

谢临晏忙起身离开草垛，伸手虚扶：“老人家折煞在下了，一介草民，担不起行这样的大礼。”

秦福没戳破谢临晏的谎言。他将拂尘掖在臂弯，语气恳切：“公子莫要过谦。老奴前来，是有事请公子帮忙。”

“请讲。”谢临晏等着他往下说。

秦福压低声音：“公子，我知您身手好，想求您帮忙。”

“不日陛下将前往黑风口，公子身为游侠，应当熟悉那里的地形。恳求公子跟随陛下前去，替老奴照看陛下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