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酒壶搁回桌上，嘿嘿一笑：“都是往事，不值一提。”

说完他仰脖子灌了一大口酒，用抹嘴的动作把话题含糊了过去。

萧璟瑜不置可否。

钱不三这人粗归粗，嘴倒是紧。崔老四虽替他牵了线，可从前被雍州官府坑害的教训显然还刻在这莽汉的骨头里。明面上又是斟酒又是献殷勤，实则壳子底下藏着的是戒心。

萧璟瑜没有追问。他将酒碗搁下，换了个话题。

“明人不说暗话，钱当家身为山野豪杰，应该是个说痛快话的人，本相承你们绿林好汉的规矩，直言相告，今日前来，便是为了雍州食盐一事。”

钱不三没吱声，默默咽下一口唾沫。

萧璟瑜朝后靠去，脊背抵上椅背：“本相之所以怀疑雍州有问题，是因为最近呈到帝都的奏章。眼下临海五郡正在调整盐价，且盐价越长越高，地方太守都上谏说是雍州多日不曾运盐，所以本相才来雍州。而近来走访民情，怀疑盐价上调是雍州这边出了岔子，于此，你可认同？”

钱不三沉默，沉默则意味着默认。

萧璟瑜接着把话往深得说：“本相知道钱当家是盐商出身。既然出身商贾，对雍州盐价行情应当了如指掌。不如说说雍州的盐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真的被你劫了，还是另有其人暗地谋私？”

钱不三脸上的横肉哆嗦。

萧璟瑜的话问得不算咄咄逼人，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可他始终拿不准眼前这位宰执是在试探还是在真心问案，沉默了好一会儿，将碗搁下。

“谢相既然问了，那草民就跟您算个账。”

他伸出一根食指：“咱们都知道，雍州靠海，海盐田少说几万亩，至于大小盐灶有三千余口，按这个产法，月产官盐少说十万石。十万石盐，留一万封存雍州盐库已备不时之需，剩下的按份额送至各郡县。谢相，我说的可对？”

他说的是司农寺盐铁账簿上白字黑字的事实，萧璟瑜当然不会提出异议。

钱不三又道：“朝廷定价，一石官盐在市面上不多于四百钱，雍州产盐多，在价钱上从来没超过三百钱一石。可自打几年前魏沅继任太守，雍州城的百姓买一石盐要六百钱。再然后官盐被劫，盐价已经涨到八百。谢相，这多出来的三五百钱，魏沅给您说的是都道进了我钱不三的寨子，可是今日您也来了，你觉得我钱不三要能把十多万石盐高价倒卖出去，还至于落魄成这副模样？”

萧璟瑜沉吟：“那你觉得事实是怎样？”

“事实？事实就是官盐卖的钱全他娘的进了魏沅的私账，”钱不三不再吃酒，把盐上的账掰碎了讲给萧璟瑜听，“魏沅来到雍州后，就开始压低灶户的收购价，他收买了盐官，卡住盐引，逼商贩从他指定的渠道买卖盐货。谁绕过他，那就是走私，按大胤律当杖责八十、徒三年。寻常百姓谁敢冒这个险？”

“百姓要吃盐，奈何官盐贵，就只能买私盐。雍州的私盐贩子怕魏沅，没人敢当熬盐的灶户。除了我钱不三，我的盐一石卖二百五十钱，比官盐便宜近一半。意识到草民会断了他的财路，魏沅干脆玩一个监守自盗，让官盐没了踪迹，然后诬陷草民劫了官盐。这简直是笑话！我手里有灶、有路，去劫他的盐队？图什么？”

“图官盐更细更好卖，可对？”萧璟瑜轻声道。

钱不三攥着酒碗，指节发白。

“我是个盐枭，会被怀疑，这点我认。可谢相，劫盐的事真不是我干的。”

“谢相，实打实的说，我跟魏沅作对，就是因为他害了我爹！”

“当初魏沅上任，第一个想收买的盐商就是我爹。他要我爹和他同流合污，把挣来的钱五五分。可我爹是个良心人，不仅没同意，还写了状子要对盐官上告他有意哄抬盐价。哪承想官官暗地勾结，状子递上去第二天就落到了魏沅手里。他反咬我爹走私，抄了铺子，收了盐引，把人押进大牢。等家里凑够了钱去赎，人已经没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钱不三哽咽着，手攥成拳，指节咔咔作响。

“草民恨透了官，所以就要跟魏沅对着干。魏沅要抬官盐，我偏压低价卖私盐给百姓。但我再恨官，再恨魏沅，不过就是个草寇。我躲在山里，连寨门都不敢出，生怕哪天就被官兵一锅端了。谢相怀疑我劫盐，不妨想想，我这么一介贫民，带着一窝吃不饱饭的流民，哪里来的本事，去劫官盐？！”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拳头狠狠砸在桌上。碗里的酒液荡出了大半，沿着粗蓝布洇开深色湿痕。

一只粗瓷碗当即翻个个儿，骨碌碌滚到桌沿，被崔老四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他顺势拍拍钱不三的肩头。

“当家的，你这是做什么？人家谢相好心问你话，你把桌子砸了算怎么回事？有话好好说，甭犯浑。”

萧璟瑜坐在对面，静等钱不三的喘息渐渐传匀实，才接过话：“本相知道魏沅心术不正。若非如此，也不会亲自走这一趟。今日听你所言，心里也算有了底。”

钱不三一听这话，立马碰了新的碗起身，粗声粗气道：“是草民冒犯了谢相，谢相大人大量，莫跟草民一般见识。”

他说着要弯腰行大礼。

萧璟瑜摆手止住他的举动：“不必，本相还有一事要问。你在雍州和魏沅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清楚他官商勾结的把戏，可有证据让本相看看？”

钱不三刚要张口答应，一个小喽啰忽然跑进来。

“当家的——老太太听说寨子里来了客，非要过来见见！”

钱不三还没发话，崔老四倏地转过头来。

“寨子里来人的事，是谁传出去的风声？不知道老太太最近身子骨不好，折腾她来做什么？”

那喽啰让他一喝，立马缩紧脖子，刚想回话，门外就有声音传来。

“怎么，来了客还不让老婆子看看？”

“听说是帝都里来的大人物，凭什么不让我开开眼界？”

钱婆拄着枣木拐杖迈过门槛。她的目光先掠过崔老四，又掠过钱不三，最后落在了端坐桌前的萧璟瑜身上。

只一眼。

老婆子的手剧烈一抖，枣木拐杖从指间滑落，“砰”的砸在石板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