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驽擦出,铎的一声,砸在几人身后的树干。
谢临晏飞快揽紧萧璟瑜,才一碰对方肩头,满手湿润。
低头。
天子青黛衣衫上铺开大片朱赤鲜血,似火焰盛放燃烧,扎进谢临晏眼底,搅乱脑海中所有理智和镇定。
猝然间,有什么东西在心腔轰然炸开,从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翻涌而上,把周遭所有光亮一口吞没,徒剩黑烟,还有火光。
火光。
铺天盖地的火光 。
宫阙飞檐顷刻灰飞烟灭。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兵器撞击的尖啸混着濒死的惨叫,一浪高过一浪。
“灭谢贼!清君侧!”
“不杀谢贼,国无宁日!”
“谢贼!还我国君!”
恍惚之际,临死前的那场焚宫大火映入谢临晏的视野。
他记得很清楚。
天谕五年。
他囚禁萧璟瑜、执掌朝堂大权的第三年。
那一年,苏彧联合太后、皇后苏婉凝煽动群臣,抨击自己篡权谋政,与前虎贲军中郎将耿枭里应外合,杀进宫城。
那一晚,卫尉、虎贲军、羽林军,三方势力搅在一起,互相杀戮。火光渲染整个夜幕,血流成河。
按正常情况下,大权在握的他不可能败给苏彧。但先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彻底将他钉在名声狼藉的耻辱柱上,哪怕麾下士兵誓死效忠,哪怕陆承煜令宫卫死守宫城,终变成政变之下滚滚血浪。
最终,他立于明雍大殿前,和苏彧做最后角逐。
满朝文武细数他私权谋私、欺君犯上、满手鲜血,斥骂他是个奸贼,要他束手就擒。他疯癫冷笑,只觉众人凿凿言辞荒谬至极。
“真是可笑啊,苏太尉,大胤存亡,竟成了我一人所为?”
“逼死恩师,腰斩儒生,盐案牟利,囚君罔上……桩桩件件,你们还有什么要砸到本相头上的罪名,不妨继续细说……”
他立于昏无天日的火光中,犹如炼狱厉鬼,阴恻恻地讥嘲冠冕堂皇,身披人皮的朝官。
然后,他见到苏彧举弓,对准他。
也是一箭,直直朝他所站的位置射来。
箭支速度极快,他躲不来,也不打算躲开。
因为他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里都染着血色,恨不得这一箭射穿他,刺透他,把一切都终结。
他们都恨他。
而在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全世界所有人都巴不得他死。
他即是罪恶。
谢临晏的心冷极了。
或许,明雍殿中的那个人就是这么想的。
回忆起整整三年那人冷漠以对的眼神,谢临晏阖眸。
忽然觉得很累。
就这样算了。
利箭要穿透心腔的刹那间,猛然,一抹身影猛地闯到他旁边,抬手奋力把他推至一边。
他猝不及防,睁眼时箭镞寒芒幽冷,在视野里寸寸放大,然后——
嗤——
没入了那道身着玄衣龙袍的纤瘦身形中。
血穿透心口。
绯色的芒光涌出来,四下溅开,如注如瀑,疯狂飞溅在面上、手上、衣上。
天子栽进他怀中,清峻眉骨绽开夺取性命的彼岸赤色,凤眸沁湿,宛若通往黄泉的潸潸水光。
萧璟瑜唇角血痕斑斑,看着他,双唇半启半阖,像是想说什么……
火海翻涌,宫墙倾塌。摧枯拉朽的轰然震动宛若哀鸣,泯灭想要开口说出的话语。
谢临晏跪在血泊里,先是极度失态地发呆,然后手足无措抚上萧璟瑜的脸,湿烫从指尖渗进骨头缝,能清楚闻到铁锈味道。
陛下……
他拿衣袖颤抖擦拭萧璟瑜的脸,越擦,手上抖得越凶猛。
为什么会是你?
怎么会是你?
你不是恨我吗?
明明只要我死了,就可以皆大欢喜。
为什么?
为什么!
萧璟瑜看着癫狂发问的他,口中噙血喃喃:“谢临晏……”
“谢临晏……”
“谢临晏!”
“醒醒!”
轻轻一巴掌猝的唤回谢临晏的意识,萧璟瑜在他怀中,强打精神仰头看他。
“你……”天子脸色苍白,虚弱询问,“你可还好?”
谢临晏这才收回意识,视线一定,只见崔老四正帮忙简单处理萧璟瑜肩上的伤。
几步开外。
那名射伤萧璟瑜的弩兵整个人被钉在身后的土墙上,环首刀自他胸口直插而入,瞬间击毙这个训练有素的士兵。
处理伤口的同时,崔老四的余光扫见那名士兵不可置信的眼神。说实在的,他也有点不敢相信刚刚亲眼目睹的那一幕。
萧璟瑜受伤的同一刹那。
谢临晏出手如闪电,拔刀、反握、掷出,三个动作干净利落得如撕裂夜空的白光霹雳,冷厉弧光夹杂破空尖啸,不过眨眼工夫,就是一条人命。
不愧是传闻中单兵入羯延王廷的战神,取人性命不过一念之间。
他心有余悸地想。
想完,他手上动作没停,撕开萧璟瑜后肩上的衣衫布料,露出底下汩汩流血的箭伤。
这一看,崔老四马上皱眉。
情况不太乐观。
皮肉伤势虽然不深,可伤口边缘的肤色泛出诡异的青紫色。
“箭上有毒。”
他看向谢临晏,语速快如连珠炮:“毒没走太深,可拖不得,必须送进地道用药。”
然而谢临晏只顾怔怔然看着萧璟瑜,魂不守舍着,直到崔老四又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游荡的魂魄才飘回躯壳。
“你有把握?”
说话时,他的眼神漆黑无光,像无依无靠的阴祟幽灵。崔老四被这一眼看得后脊发毛,不过他胆子也正,调整心态后气势不减地给谢临晏甩回去一句。
“废话。”
谢临晏消了疑心,刚要和崔老四一起将萧璟瑜扶进地道,萧璟瑜忽然握住他的手。
“钱不三……是人证,你去把他带回来,他……不能出事。”
谢临晏的动作僵住。
“快去。”见他迟疑,萧璟瑜拿手推他,催促道。他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可语调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