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晏眼光幽暗。
他没有动,手指攥紧萧璟瑜的腕间,仿佛天子是他的命脉,寸步都不能离开。
“快去……”萧璟瑜强打精神,再度催促。
谢临晏依然不动。
局面僵持不下时,崔老四彻底看不下去了:“你别在这里耽搁时间,还是快些去帮钱不三。这里有我,保证你的皇帝陛下不会掉一根毫毛。”
谢临晏目光灼灼,直直盯着萧璟瑜,像是殊死的野兽,有着歇斯底里的剧痛和惊惶。萧璟瑜迎上这股让他心头发慌的痛意和恐惧,总觉着一贯不可一世的权臣在这一刻让人忍不住去怜惜,去抚慰。
他叹一声,轻摸谢临晏的面具:“去吧,我会等你。”
一句话,成了一颗定心丸。
谢临晏捉住萧璟瑜的手指,浅浅一吻。
“说定了。”
末了,他站起身去把土墙上的环首刀拔下,然后朝寨门口的方向硝烟弥漫的地方赶去。
寨门口的交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待到山里所有陷阱都用完,官兵终于暂时退却。
山寨的人撤回地道时,天色已近傍晚。
谢临晏一身灰土地钻进地道口,他脚步匆忙,随手将环首刀朝地道一丢后拽住正蹲在甬道里给弟兄们分发干粮的喽啰便问:“相爷人呢?”
他眼神凌厉,唬得喽啰不敢磨叽,往后头指了指。
谢临晏松开喽啰,三步并作两步穿过狭窄的甬道,弯腰钻进尽头那间用旧木板隔出来的狭室。
室内灯火昏黄。
萧璟瑜半靠在地铺上阖目安睡,右肩的伤处已经被处理妥当。
崔老四蹲在墙角,拿蒲扇对着药炉扇,见谢临晏弯腰进来,丢下蒲扇问道:“外面情况怎么样?”
谢临晏探了探萧璟瑜的脉象,又低头检查右肩绷带,确认伤口没有崩开,这才回答:“暂退了,但他们已经摸到了寨门。再来的话,恐怕连地道也保不住。”
崔老四给他递一碗水:“你觉得,咱们能撑到邻郡的军队过来吗?”
谢临晏接过后草草灌上两口:“差不多,再等一个晚上,邻郡的兵就该来了。”
说到援兵,谢临晏的视线落在萧璟瑜安睡的脸上。
今日帮钱不三解围时,他大致数了来袭官军,人数众多,但有一路兵马没有现身。
虎贲军。
今日从早到晚,出现的全都是魏沅的雍州驻兵和那批来路不明的私兵,一个虎贲卫的影子都没见着。这支军队既然奉命跟魏沅前来剿匪,绝不可能全程作壁上观,此刻没有现身,到底是藏在哪儿?
思忖时,地铺上的人轻咳出声。
一下接一下,止都止不住。
谢临晏回过神来,只见萧璟瑜眉头拧紧,胸口剧烈起伏。
“怎么回事?”
崔老四丢下蒲扇,两指搭上萧璟瑜的腕脉,探了片刻。
“地道里太阴寒,加上受了伤,导致他的旧疾被勾起来了,没关系。”
他拍掉膝上的灰土后站起,往甬道外走:“我去给他拿几床铺盖焐暖。这里你先盯着,药炉上那罐子再熬半炷香就端下来,滤三道,别留渣。”
等崔老四一离开,谢临晏再也端不住那份镇定,立马紧挨到萧璟瑜的铺盖边。
天子不住咳嗽,且开始害冷,蜷缩身子微微发抖。见此,谢临晏解开自己的外袍,裹在萧璟瑜身上。
绯色的衣袍裹着石青衣衫,将人拢个囫囵,半点空隙都没露出。
药炉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响着,他搂紧萧璟瑜,生怕对方冷着一星半点。
等药汤熬得差不多,谢临晏腾出一只手将药罐从炉上端下来,拿碗接了,滤过药渣,吹了又吹,才将碗沿凑到萧璟瑜唇边。
“陛下,喝药了。”
“……”
萧璟瑜没有睁眼,睫毛像两片被雨水打湿的鸦羽。待药碗递到唇边,他浅尝一口药汁,立刻偏过头去,含混不清地闷声抱怨。
“苦。”
这一个字褪尽所有锋芒,天子昏睡在他怀里,越发像个没设防的稚子儿童。
谢临晏低头,额发蹭过萧璟瑜的鬓角。天子的发间有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香气虽淡,但让他刻骨铭心。
“坚持一下,好不好,”他低声哄着,嘴唇贴在萧璟瑜的耳边,“把药喝了,再睡一觉,醒了就不难受了。”
萧璟瑜睫羽颤动,脸埋在谢临晏的颈窝。
呼吸很凉,也很湿润,痒得让人心尖发酥。
然后,一声呢喃自颈窝处响起。
“……安之。”
澄澈水面上落下一片轻薄羽绒,漾开潋滟涟漪,掀动谢临晏的心扉。
“谁?”
谢临晏放下药碗,声音发哑:“陛下唤谁?”
“安之……”
萧璟瑜疲倦蹙眉,像是陷在极沉的梦里,声音轻软:“安之……”
“安之,”谢临晏强压住心中蠢蠢欲动的萌芽,慢慢询问:“安之是谁?”
“安之是……重要的人。”萧璟瑜昏昏沉沉地答复。
谢临晏的眼神暗得越发幽暗深沉,偏偏深邃至极的地方亮起星星明火。他低下头,轻蹭萧璟瑜的额发。
“陛下唤安之,可如果……”他闭着眼,克制着自己体内的将欲爆发的冲动和情愫,“安之不在呢?”
怀里的人沉默片刻,然后固执道:“他会在。”
“安之一定在,他答应过朕。”
是的,他答应过的。
可是……
谢临晏声音发涩:“陛下忘了,你把他关起来了,他来不了。”
萧璟瑜皱眉,像是努力从混沌中追索这句话的含义:“……为什么?”
“因为安之惹陛下生气,惹陛下伤心,”谢临晏蹭过萧璟瑜的耳廓,嗓音又低又哑,“他太坏了,所以陛下把他关在府里,不许他出门,不许他见人,不许他来找陛下。”
怀里的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许久,只听萧璟瑜极轻极轻地说:“朕原谅他……朕想他……”
他像是在求情:“让他过来……好不好?”
谢临晏低头。
油灯的微光映在萧璟瑜苍白的面上,为天子都镀上柔和的暖黄。
他半靠在他怀里,呼吸轻浅。
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天真的模样。高坐明堂不敢轻易交付真心的九五之尊把所有的刺都收起来了,只剩单薄柔软的内里,鲜活跳动,吸引他去采撷。
谢临晏根本抵不住这样鲜活柔嫩的诱惑,不受控制地俯下身,轻啄萧璟瑜的唇隙。
“好,”他抵着他的额头,“安之会来,安之一直在这里……不会走。”
就在他倾身许诺的一瞬间,萧璟瑜睁开双目。
凤眸蒙着将醒未醒的水雾,迷离潋滟,像是深秋湖面上的晨霭。而在那层雾底下,眸光清亮透彻,压根不像是个病人。
他捻住银纹面具。没有任何犹豫地把面具揭下来,露出一朝权相的真容。
“安之。”
天子剥掉柔软伪装,露出狡黠。看着近在咫尺的权臣,不禁轻笑。
是胜利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