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头埋得很低,不敢抬起。
*
外面风雪还在下。
傍晚,姜窈喂饱了阿囡,把孩子哄睡在小摇床里,她端着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坐在冰冷的灶膛前,小口小口喝着。
米汤没什么滋味,但能顶饿。
她其实说谎了。
缸里还藏着母亲半月前偷偷让人送来的一小袋粟米,那日,母亲攥着她的手,泪珠断了线似的滚:
“我苦命的儿啊,当初只道沈家是读书人家,清贵门第,你嫁过来是享福的,谁承想……”
谁承想沈家虽算得书香传家,公婆却去得早,门庭已然冷落。
夫君模样生得顶好,人也温润,原本今年便要下场去考举人的,可一场看着寻常的风寒,竟就将他拖垮了。
药石罔效,不过月余,人便去了。
留下她,和这个才两个月大,连爹爹面容都记不住的女儿。
姜窈慢慢放下手里空了的粗陶碗。
嫁给沈明轩,她是不悔的。虽说是父母之命,谈不上多少喜欢,但他待她,确实温柔体贴。
他会耐心教她认字,会在她挑灯做针线时悄悄为她披件衣裳,会在阿囡出生后,抱着她们笑得像个孩子。
成婚三年,也算过了段美满日子。
只是这缘分,实在太浅太薄,像这透过破窗棂照进来的月光一样,想留也留不住。
姜窈知道沈砚还跪在门外。
可她能怎么办?
她也不过才二十岁,刚出月子,身子还虚着。怀里这个娃娃,离了奶一天都活不成。
家里统共就那点米,多一张嘴,她们母女或许就熬不过这个冬天。
她手里捏着的那条洗得发硬的薄毯,在窗边站了许久,指尖都快掐进布里,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
心软,就是死路一条,她只能把心肠煨得硬一点,再硬一点。
不会有事的,那孩子也不是傻的,见她铁了心不开门,总会自行离去,找条活路。
姜窈这样想着,吹灭油灯,摸黑上了炕。阿囡在她身边睡得正熟,小小一团,依偎着她,温热柔软。
她将女儿搂进怀里,闭上眼,努力将那院角单薄的身影挤出脑海。
睡吧,明天还得去河边洗衣裳,换几个铜板。
……
“砰砰”的砸门声把她吵醒了。
“谁啊?”
“阿窈是我,你王家嫂子!”
门外传来熟悉的女声,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姜窈心里一沉,急忙披了件外衣,趿拉着鞋,将门拉开一道缝。
凛冽的寒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刺得她裸露的脖颈和脸颊生疼。
外头已是白茫茫一片,积雪没过了脚踝。隔壁的王嫂子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站在雪地里,脸冻得通红,神色惊惶。
“王嫂子,这大半夜的,怎么了?”姜窈预感不妙,声音都有些发紧。
“阿窈,今儿白天,是不是有个半大孩子来过你家?”王嫂子急急问道,见她点头,立刻急的跺脚。
“坏了坏了!今儿我值夜,见一个半大黑影从你家这边过去,我瞧着像是你那个族弟,就问他去哪,他也不应,只哑着嗓子问我……问我河在哪儿!”
王嫂子拍着胸口,后怕不已:“我给他指了路,回头越想越不对,这夜黑风高的,去河边做甚?我心里打了个突,赶忙来找你……”
今晨沈家族人闹的那一出,她就在隔壁,听得真真儿的,知道那孩子是个没人要的。
一个半大孩子,刚死了依靠,又被这么推来搡去,这冰天雪地地跑河边去……
王嫂子脸色发白,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声音都抖了:“阿窈,他、他不会是想不开吧……”
话音未落,她只觉眼前一花,姜窈已像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掠过,踉踉跄跄地朝着小河的方向冲去,单薄的背影在漫天风雪里几乎要被吞没。
“阿窈!你等等!你一个人去不顶事啊!”王嫂子急得跺脚,冲着姜窈的背影喊,可那身影转眼就融进了雪幕里。
“哎呀!这可真是!”王嫂子猛地一转身,也顾不上雪深路滑,提着灯笼就往自家方向跑,边跑边喊:
“当家的!当家的!快起来!出事了!快去河边!姜窈家那孩子怕是跳河了!”
姜窈沿着那串歪歪扭扭,几乎被新雪掩埋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冰冷的雪灌进她单薄的布鞋,很快湿透,寒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好端端的,寻什么死?
她可以硬起心肠把他关在门外,可做不到见死不救。
脚印到了河边,戛然而止。
姜窈猛地停住脚步,目光焦急地扫过河面。岸边积雪凌乱,有一小片被踩踏得格外泥泞。
然后,她的视线凝固了。
就在离岸不到一丈远的河心,冰面上破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大窟窿。
一片灰扑扑的打满补丁的布料,正随着里面的水波,一下又一下,无力地漂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