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张了张嘴,眼泪就这么直直地逼了下来,她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下一刻,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衫兜头罩下来,将她从头到肩裹了个严严实实。
她嗅到一股极淡的皂角味,混着少年身上常带的松木香气,便知道是阿砚。
“嫂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这里人多眼杂,莫哭了。”
姜窈身子一僵,从外衫底下悄悄探出来看了一眼,便见巷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好些人,正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现下人也看了,心愿已了,她也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故而拭掉眼泪,往沈砚怀里缩了缩,轻轻点了点头。
沈砚感觉到她的动作,按在她脑后的手伸到跟前,将外衫往前拢了拢,确保她整张脸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这才转身,对上顾怀璋的目光。
他方才站在人群里只远远看了个侧脸,并未发现异常,此刻离得这样近,他忽然就明白嫂嫂为何如此失态了。
此人与沈明轩太像了。
他见过兄长的画像,眼前这位顾大人无论眉眼、轮廓、亦或者神情,都与兄长像极。
若非要说点不同,那便是顾怀璋鼻尖生着一粒小小的红痣,除此以外,再无差别。
不过人死不能复生,沈砚定了定神,不卑不亢行了个礼。
“顾大人,”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我姐姐今日身子不大爽利,方才在街上恍惚了一瞬,认错了人,冒犯了大人,还请不要见怪。”
顾怀璋的目光越过少年,落在姜窈身上,半晌,又落回他脸上,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无妨。”
随从于马车里取了一小瓶伤药出来,在顾怀璋的示意下,递到沈砚面前,他便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銮铃又响,车轮碾过满街柳絮,带着浮尘滚滚而去。
沈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伤药,指节慢慢收紧,瓶身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才压下心中情绪转身,将姜窈扶起来。
回到家天色已近黄昏,姜窈一路都没有说话,低着头进了院子,连身上的脏衣裳都没换,便径直走进了卧房。
沈砚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站了许久,到底没有去敲。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厨房里的饭菜热了两回,又凉了两回。
沈砚端着托盘走到门前,抬起手正要敲,却听见里头传来极细极低的哭声。
那哭声是压着的,像是用被子捂住了嘴,却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里头发慌。
借着门缝望进去,嫂嫂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卷旧画,脸埋在画卷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里头的哭声渐渐歇了,才悄悄把托盘放在门槛外头,转身走了。
又是沈明轩。
为何兄长就是阴魂不散!
明明嫂嫂已经快要忘掉他了,明明嫂嫂每日在院里等的是他!
明明他已经逐渐占据了嫂嫂的目光,为何只是一个与他相似的皮囊,就能轻飘飘地将她从他身边夺了去!
为什么,为什么!
若沈明轩是个活人,他还能冲上去揍他两拳,好生出口恶气,可他偏偏已经死了。
他该如何和一个死人去斗?
沈砚只觉心中苦闷,不能自已,正要回堂屋,可走到隔壁书房时,却不由顿足,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他从未走进过这间屋子。
兄长走后,书房便一直空着,平日里嫂嫂会定期打扫。
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案上的笔墨纸砚还是旧时的摆放,连窗台上那盆兰草都养得青翠欲滴。
每一处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沈砚关上门,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是《孙子兵法》。
他早听闻过兄长美名,说他六岁熟读诗书礼记,十岁那年被父亲带去书院见客,当着满院子老学究的面论“民为邦本”,驳得那白胡子老先生哑口无言,堪称神童矣。
今日他起了比较的心思,故而翻看时格外仔细,没想到扉页上便是一行批注,字迹清隽,笔锋却极有力,温润底下藏着锋芒。
他不知怎么的就坐了下来,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沈明轩的批注极多,密密麻麻自天头铺至地脚,朱墨粲然。
有时一条案语便占去半页,或引经据典,钩沉索隐,将一桩旧案的关节曲折剖得纤毫毕现。
或直砭时弊,锋芒暗藏,三言两语便将古今兴亡之由挑破了皮肉,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待翻至“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一章,沈砚的手指不由顿住。
其侧赫然以蝇头小楷推演昔年北疆战事。
竟然在故纸之上另辟了三路战局,分述攻守缓急之变,每一策后皆附兵马调度、粮秣转运之细目,连山径、漕运诸道的里日程途都一一标画,清清楚楚,观此书如掌上观纹。
沈砚看得背脊生凉,犹不肯认输,复又取数卷,自《唐纪》至《汉纪》,又溯回《战国》。
但见这满纸兴亡之间,凡关隘、税赋、天时、人心之处,无不有其铁划银钩,如利刃剖烛。
那一笔一划,非止评史,竟是以青简为舆图,以墨痕为兵甲,将古今治乱、天下山川,皆收罗于这窄小的方寸灵台之中。
月明星稀,东方既白,灯油燃尽了,沈砚也浑然不觉,只觉得书房狭仄的厉害,四面八方的书架向他无声压来,直压的他透不过气。
他忽然冷汗连连。
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兄长,若还活在世上,当真能被他的拙劣伎俩所骗?
他的那点腌臜手段,当真能在他与嫂嫂之间撬开一丝缝隙吗?
或许,他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失魂落魄地走出书房,晨光尚未漫过墙头,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青雾。
他走到井边,弯腰提起一桶,井水带着隆冬未褪的寒气,迎头便浇了下去。
冰冷刺骨,激得他浑身冷颤,牙关咬得咯吱响,可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又提一桶,自虐般的任那透骨寒意顺着脊背,涌往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