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洗了这些日子以来头一个热水澡。
老妇人烧了满满两大桶水,兑得温热适中,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只半旧的木盆,洗刷得干干净净,盛满水搁在屋子角落,用几张草席围着,权作屏风。
虽然香胰,可光是那股子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在四周,便已让她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了。
她褪去衣裳,散下长发,坐进木盆里,热水没过头顶,将这些日子积攒的尘沙与疲惫一层一层清洗干净。
靠在盆壁上,闭上眼睛,能听见窗外有夜虫低鸣,远处有犬吠三两声,灶间传来老妇人轻轻哼唱的小调,调子古朴,听不清词,却莫名让人心安。
洗了小半个时辰,水渐渐凉了,她才依依不舍地搅着湿淋淋的长发起身。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从窗口猛地掠出,双翅展开足有数尺之宽,扑棱棱掠过院墙,眨眼间便消失了。
姜窈仰头望着,心里无端跳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隼,铁灰色的羽毛,油光水亮,爪上似乎还缚着小小的皮环,绝不是寻常野物。
她走进屋子,看见沈砚站在窗前,正望着那隼消失的方向出神。
他也清洗过了,穿了件靛青的常服,长发半束,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窈站在门边,迟疑着叫了一声:“阿砚。”
沈砚回过头,看见她湿着头发,赤着脚,眉头便微微皱起来。
他走过来,从架子上取了条干帕子,又让她踩在自己脚背上,带着走到最近的凳子上,轻轻放下,替她穿好鞋袜,又用帕子仔细绞干头发。
姜窈被他服侍了一路,已然习惯,一时半会竟没转过觉察出不妥,由着他摆弄,声音隔着帕子闷闷传来:“阿砚,那只隼,好像跟了我们一路。”
沈砚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停,半晌才继续,说:“嫂嫂多心了,飞禽走兽,长得相像,也不足为奇。”
“是这样吗?”姜窈扯下帕子,仰着脸看他,“这几日,我总有些不安。”
姜窈咬了咬唇:“我之前听人说过,京城那些有权势之人,府上会专门驯养这种猛禽,用来送信或者寻人。”
“它们比信鸽飞得高,飞得快,寻常弓弩根本射不下来的。今日这只隼的皮毛养得那般油光水滑,养它的人定是权势滔天之人,这样金贵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阿砚,我……”
她没说完,便被他轻声打断,“也许是这隼饿了,闻到厨房里挂着的腊肉,飞进来偷嘴,正巧被咱们撞见了,嫂嫂不要担心。”
真的是这样吗?
她不敢深想,心头却无端地笼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这些日子以来,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跟着他们,可每次她回头去看,身后却什么都没有,真的是她杯弓蛇影,庸人自扰?
“嫂嫂。”沈砚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过神,见沈砚不知何时已走到院中,手里提着一张弓,另捏着两支削得粗糙的木箭。
“今夜月色正好,横竖无事,我教嫂嫂射箭如何?”
姜窈微微一怔,不明所以地望向他,沈砚已将弓递到她面前,神色认真,不似玩笑。
“嫂嫂,我总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往后遇着什么事,如果嫂嫂能有个防身的杀招,便不至于任人宰割。”
生逢乱世,盗匪横行,能多一样保命的本事,确是好的。
姜窈默然片刻,点点头,伸手接过那张弓。弓身有些沉,是用坚韧的柘木弯成,握在手中,触感粗粝而真实。
沈砚领她走到院子一角,老妇人家的柴垛旁立着几个闲置的木板,他便搬来几只,又寻了块炭,在板身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权作靶子。
然后退开几步,自己拉弓示范。
他引弓的姿势极漂亮,脊背拉出一条流畅的弧线,弓弦响处,白羽箭正中靶心,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他连射三箭,箭箭簇拥着红心,这才把弓递给姜窈:“嫂嫂试试。”
姜窈学着他的样子站好,两脚分开,她力气小,弓只拉到一半,手臂便开始发抖。
沈砚站在她身后,隔着衣袖轻轻托了托她的肘弯,教她技巧。
“肩膀放松些,莫要绷着,不要抓箭翎,目视前方。”
姜窈依言,可她实在无法忽略身后那具温热的身体,也忽略不了他说话时,拂过她鬓发的呼吸。
两人挨得这样近了,近得她微微侧过头,便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
少年生得极俊,此刻被暮色笼着,少了几分平日的阴郁,多了一层温润的光,身长肩宽,棱角分明。
他长成了天下女子都会心折的模样,再不能当成个孩童看待了。
“嫂嫂不专心,是在想什么?”他觉察到她的走神侧头道。
四目相触。
“没、没什么……”
姜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慌忙别过头。
手下一松,箭矢嗖的一声飞出,擦着木板边缘掠过去,钉在柴垛上,震落几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