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醒时,枕边是空的。
他在昏暗的帐内缓缓睁开眼,侧身将脸埋进玄乙睡过的位置。被褥里还留着体温和崖柏熏香的气息,但人已经不在了。他静静躺了片刻,然后掀被坐起,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驺虞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着他。
“他呢?”温郁轻声问。
驺虞低呜一声,硕大的头颅转向外殿方向。
温郁“嗯”了一声,赤足走到寝殿东南角的鬼面铜镜前。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冷肃的脸,银发凌乱地披在肩头,眼中还蒙着未散尽的睡意。
他盯着镜子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
镜子内外的指尖相碰,温郁歪了歪头,镜中人也歪头。他扯了扯嘴角,镜中人露出一个淡漠僵硬的笑。
温郁看了看,收回了笑容,指尖摸索着镜背,摸到回光阵心那颗晶石。他指尖用力一抠,捻起那颗晶石,好奇地着日光细细端详。不过片刻,他就对这颗支撑阵法流转的晶石失去了兴趣,漫不经心地握着它微微用力。“喀嚓”一声,晶石顿时化为了齑粉。
他慢悠悠的将手心的晶石粉末撒到窗外,走到床边抱起了那件银狐裘,赤足晃出了内殿。
外殿中有一间不算大的书房,近来已经被当作了临时的会议场所。
几位玄乙的亲信和刚从苍梧山勘察归来的望朔、月见围坐在一张宽大的乌木矮案旁,案上摊着地图和几卷刚送来的密报。
玄乙坐在主位,用炭笔在地图上勾画着什么。他还未来得及穿戴好护手,只草草将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劲瘦的小臂。
“……北麓第三道隘口有阵法残留的波动。”望朔指着地图某处,“我探查时,发现了石壁上有阵法残留的痕迹,但是并没有找到布置阵法所用的地脉。”
玄乙眉头微蹙:“玉衡可能也猜到了我们会对归墟阵的地脉出手,用什么方法将地脉遮掩住了。”
“除此之外,”星野接话,从怀中取出一枚用帕子包着的暗器。泛着幽蓝的三棱骨钉,赫然陈列眼前,“这是我们从守卫身上搜到的,唐门见血封喉的‘孔雀翎’。”
堂内沉默了一瞬。
“唐门已经投了归序盟?”影痕低声问。
“未必是整个唐门。”玄乙放下炭笔,“唐门内部正乱,玉衡趁虚而入,收买几个外围弟子并不难。”
他正要再说,余光瞥见书房门口,愣住了。
温郁抱着银狐裘走进来,赤足踏在厚绒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音。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银瞳蒙着层薄薄的水雾,走路时飘飘忽忽,像踩在云上。银发也没束,松松披在身后。
在座的所有人齐齐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们见过温郁多次,但从未见过他这般衣冠不整地情景。
玄乙愕然间还未起身,温郁却已自顾自地走到他身边。
他没看任何人,也没说话,只是将狐裘铺在玄乙案边的地毯上,然后直接侧身躺下,头枕着玄乙的腿,银发流泻了一地。狐裘裹着他身子,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阖上眼,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睡。
堂内死寂。
玄乙低头看着他,带着困惑和些微赫然,将手捂在了他的耳朵上,帮他隔离了一些声音,然后抬头对呆若木鸡的众人淡淡道:“继续吧。”
众人:“……”
这要怎么继续?
望朔和星野对视一眼,默默低头看地图。凌苍早已在温郁出现的那一刻,借着袖子的遮掩猛掐自己的人中深深呼吸,妄图平息自己的震惊和绝望。
月见倒是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温郁躺在玄乙身上,甚至整了整狐裘,盖住了他露出的脚腕。
影痕和秦筑则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秦筑是玄乙最近从苍梧阁调过来的,他早知玄乙每日将昔日的勅业之剑关在殿内,可从未亲眼见过,如今余光总忍不住往主位方向瞟。
玄乙轻咳了一声:“苍梧山应有的地脉是什么走势?”
秦筑听到他问,慌慌张张地回神,伸手去指地图。他匆忙间袖口带翻了案边的茶盏,虽然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杯子,但茶水还是泼出来些,溅了几滴在玄乙手背上。
不烫,但玄乙皮肤本就白,那几点红痕便格外显眼。
秦筑倒抽了一口凉气,从怀里掏出巾帕递给玄乙:“属下该死!屿主恕罪!”
玄乙摆摆手:“无妨。”
话音未落,枕在他腿上的温郁忽然睁开了眼。
他睡意已散,眼神清凌凌的。缓缓坐起身时,狐裘从肩头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他没看任何人,只是伸手握住了玄乙被烫到的那只手。
然后低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那几点红痕。
湿热的触感划过皮肤,玄乙指尖微微一颤,越来越浓的怪异之感让他心跳急促起来。
堂内众人看得眼神发直,头皮发麻。
温郁舔完,抬眸看向玄乙,银瞳里映出他的影子:“疼吗?”
“不疼。”玄乙摇头,“只是溅到一点。”
温郁“嗯”了一声,却没松开手。他握着玄乙的手腕,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伤势。然后,他忽然抬眼,看向目瞪口呆的秦筑。
“你应该是死的。”温郁平静道。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五指虚虚一抓。内殿剑鸣声起,孤月剑破空而来,直贯秦筑心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