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安顿好佐伊就走了，他还要回ICU交班。

Jotish转过身，对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的Vital说：“我的咖啡呢。”

Vital从帆布袋里掏出家伙什。手摇磨豆机，滤杯，滤纸，手冲壶，温度计，克秤。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把那束花往边上挪了挪。

Jotish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豆子，深烘的，袋子上的标签写着“印尼，曼特宁”。

Vital接过来，打开封口，把豆子倒进磨豆机。磨豆机咔啦咔啦地响，豆子的香气在病房里炸开，把消毒水的味道压下去了一点。佐伊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确认这个世界还是她失联之前的那个世界——有咖啡，有Jotish的冷脸，有Vital手忙脚乱冲咖啡的声音。

“你那个旧手环呢？”Vital看了佐伊一眼，又把视线转回了滤杯上。

“应该在27楼。”佐伊看着vital冲咖啡的动作，很努力的想了想。

起病那天晚上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勉强记得自己把行李托管在前台，自己只背着电脑回了楼上公寓。洗漱，然后是持续的令自己感到不安的不舒服，发邮件，然后去找安东尼。

Vital从帆布袋侧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个新手环。是之前那款的迭代，整个壳子都换了。表盘比原来大了一圈，边框更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颜色比旧款更鲜亮，界面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心电图波形图标。腕带也换了，硅胶的，很舒适。

“充电一次管两周。代码迭代过了，更省电，传感器换过了，采样率更高，心率阈值帮你设好了，115。”Vital把新手环递给她，语气和平时说“代码push了”差不多。但佐伊看见他的手指——他递过来的时候，指尖有一点抖。

“你那个旧的，”Vital说，“回头还给我。”

他顿了顿，像是想解释为什么要一个被迭代掉的旧产品，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佐伊看着他的侧脸。vital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明显，颧骨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不是熬夜写代码的那种青色，是那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她见过。在安东尼眼睛下面见过。在查尔斯眼睛下面见过。在她自己镜子里的倒影中也见过。

“Vital。”她说。

“嗯？”他没抬头。

“谢谢。”

Vital的手顿了一下。水柱偏了，浇在滤杯边缘，差点溢出，他赶紧把壶正过来。

“你居然跟我客气。”vital像是被气笑了，发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气音。

咖啡冲好了。Vital倒了一小杯，大概只有正常杯量的四分之一，端到佐伊面前。“闻闻就行，安东尼说你现在不能喝。等你好了，给你冲好的。”

佐伊接过杯子，捧在手里，让热气扑在脸上。咖啡的香气钻进鼻腔，混着曼特宁特有的、微微的焦糖味。

“Jotish。”佐伊忽然开口。

“嗯？”老头站在窗边，背对着阳光，脸上全是阴影。

“这个手环的算法，你看了？”

“看了。心率检测的准确率比上一版高了百分之十二。但运动模式下的信噪比还是不行。”

“那多半是因为你们之前用的那个运动传感器，采样频率不够。”佐伊说。

“你一个刚被从CCU推出来的人，能不能先管好你自己的心脏，再来管传感器的采样频率？”Jotish从窗边走过来，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了。整个人靠进去，两条腿伸得老长。

Vital在旁边笑了一声。“她说得对。那个传感器确实不行。下次迭代你自己选型。”

“我选型？”佐伊挑了挑眉。

“你选型。反正你躺在病床上也没什么事干，看看数据手册，当消遣。”

Jotish哼了一声。“你们俩能不能不要在病房里开技术评审会。”

“是你先挑起来的！”Vital说。

“是你先冲的咖啡。”

“喂！是你要喝的。”

佐伊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两个拌嘴。一个头发花白、脾气古怪的老头，一个头发乱糟糟、整天笑嘻嘻的大男孩。他们因为她，坐在同一间病房里，喝着同一壶咖啡，争论同一个传感器的采样频率。她低下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个新手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