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周，佐伊的作息终于恢复了。

早上七点自然醒，晚上十二点前能合上电脑，三餐两点被人盯着吃。

安东尼一天三次关心她的手环数据——静息心率从出院时的九十多降到了八十五，夜间最低心率掉到了六十七。他说，这个数字像是活人的数据了。佐伊当时正在啃苹果，含含糊糊地回了一个“嗯”，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懒得反驳。

工作会议和日程又密密麻麻起来。Puls的季度复盘、无人码头二期的硬件联调、技术中心的架构评审、能源口子的新项目开始调研，还有荷兰那边催了三次的跨时区视频会。她重新变成了那个在走廊里快步走、手里永远端着热巧克力奶昔、屏幕上永远开着七八个窗口的佐伊。

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她现在会停下来。不是被人叫停，是自己停。心率超过一百一的时候，她会把键盘一推，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杯水，站在窗边看两分钟泰晤士河，然后再回去。手环震了，她不再忽视。像一台终于装上了温控开关的机器，温度到了，自动降频。

但Vital不敢和她吵架了。

那天下午，他们隔着显示屏在通讯软件上争论一个边界条件。无人码头二期调度算法里有一个参数，关于AGV在交叉路口的通行优先级。佐伊坚持用动态权重，Vital说静态预分配更稳定，硬件资源扛得住动态计算的延迟吗？佐伊说你的硬件方案 latency 我已经压到八毫秒以内了，扛得住。Vital说那是理想工况，你考虑过高峰期同时激活四十台AGV的情况吗？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打字速度快得像在比拼APM。然后Vital突然收回了悬在键盘上的手。

他看见佐伊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小图标——手环后台的心率曲线，实时同步到了通讯软件的状态栏。115。不是“在走路”的那种115，是“坐着打字”的115。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对话框里打了一半的那行字删掉。关了通讯软件，从抽屉里摸出几个能量棒，又从桌上抄起一块新到的FPGA开发板，塞进帆布袋里，溜溜达达出了门。

从技术中心到19楼，这条路他走了几百遍了。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飘着热巧克力的气味。佐伊工作室的门开着，她坐在桌前，面前三个屏，一个挂着ICU后台，一个跑着无人码头二期的仿真，还有一个开着IDE的界面。她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Vital听出来了——她在跟安东尼说话。

“我真的没事，是vital，我看到他来了。”佐伊嘴角微微弯着，声音里带着一种Vital很少听到的、放松的、甚至有点柔软的调子。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嗯了一声，然后说：“鱼排和土豆泥吧。”

Vital把开发板放在茶几上，从兜里掏出能量棒，一根一根码在糖罐子旁边。他听见佐伊说“鱼排和土豆泥”的时候，脑子里自动蹦出了安东尼煎的鳕鱼排的画面——表皮金黄，溢出的香气能装满整个小客厅。

“安东尼！我也要！”vital冲着佐伊手机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像在食堂喊服务阿姨打饭。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安东尼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行，明天你们别加班，来吃晚饭。”

Vital嘿嘿笑了两声，把能量棒往佐伊面前推了推。“先垫垫，别饿着吵。”

佐伊挂了电话，看了他一眼。“我没要跟你吵。”

“我知道。”Vital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开发板翻过来，露出底部的接口。“这个板子的I2C时钟频率我调过了，你之前说时序不对的那个传感器，现在应该能跑通。但我得在你这边挂一下逻辑分析仪，看看实际波形。”

佐伊把开发板接过来，翻过去看了看背面的焊点。“你自己焊的？”

“嗯。飞了两根线。”

“丑。”

“能跑就行。”Vital从帆布袋里掏出逻辑分析仪，USB线插上，软件界面在佐伊的副屏上跳出来。他弯着腰，把探头夹在开发板的引脚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台精密仪器做手术。佐伊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棕色的头发里藏着几根白的，不知道是染的还是累的。

“你最近睡得好吗？”佐伊忽然问。

Vital的手顿了一下，“还行。”

“骗子。”佐伊说。

Vital直起身，看着她，有点心虚。

Vital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项目太赶”，想说“等你完全好了我才睡的好”。但他看着佐伊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刚从CCU出来没几天的，还透着虚弱眼睛——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尽量休息。”他说。

佐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把开发板接上电源，屏幕上开始滚日志。逻辑分析仪的波形在副屏上铺开，密密麻麻的方波，像一座城市的俯瞰图。

“时钟频率确实上来了。”她看了一会儿，“但上升沿有振铃。你走线的时候没考虑阻抗匹配？”

Vital凑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我回去重新画一版。”

“不用。加个终端电阻试试。”

她弯下腰，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电阻，挑了一个，递给Vital。Vital接过来，用镊子夹着，焊在预留的位置上。烙铁的白烟升起来，冒出一股锡焊特殊的气味。

焊点冷却，重新上电。波形干净了。

“好了。”佐伊说。

Vital看着屏幕上那条平滑的曲线，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们刚才那几分钟，放在以前够吵四十分钟的。”

“那是因为以前你不听我的。”

“啧，那都是因为你以前太凶。”

佐伊没接话。她从糖罐子里摸了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白色的塑料棒从嘴唇间露出来，被她转来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