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在ICU顶了四十八小时。不是“电话值班,后台帮忙盯着”的那种顶,是真的没离开——她坐在安东尼的椅子上,用他的工位,签他的病程,接他的电话,做他的临床决策。
住总和规培们花了大半个白天才消化完这件事:此刻坐在ICU值班室里、穿着过于宽大的白大褂、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的那个人,就是传说中三个博士学位的普林斯博士。他们更熟悉的版本是“跟在安东尼主任后面查房的小尾巴”、“预警系统背后那个从来不露面的架构师”、“论坛上被人反复八卦的那只猫”、“铲屎官的照顾对象”。
现在猫坐在铲屎官的椅子上,面前开着两个屏,左边是ICU后台监控,右边是一堆他们看不懂的代码窗口。她好像不用睡觉似的,无论谁敲门走进去,她好像总是醒着。
第一个来加联系方式的是住总艾登。
他拿着一份病历走过来,站在桌边,清了清嗓子。“普林斯博士,这个病人药敏结果出来了,抗生素方案的调整,我想和您确认一下。”
佐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叫我佐伊就行。”
艾登愣了一下。
“佐伊老师。”他把病历递过去。
佐伊看完,改了一个药,写了一个依据,还顺手说了一串PD/PK研究的证据,然后才把病历还给他。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写下自己的内线号码和邮箱,推到他面前。
“有问题随时。不用客气。”艾登把便签纸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就快多了。
到当天傍晚,几乎所有住总和规培的手机里都存进了同一个号码。他们小心翼翼地发消息——措辞比给安东尼发消息时正式得多,每一条都带着“您好”和“谢谢”——问抗生素调整,问液体管理,问呼吸机参数,问某个指标的临床意义。
佐伊每条都回,简短,清晰。当对方决策清晰准确的时候,她会在回复里加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
护士们的方式更直接。
她们不问她问题——护理上的事,她们自己都能搞定,安东尼不在,由她们负责投喂她。
午饭时间,食堂打回来的咖喱饭放在她桌上。下午三点,一盒水果切推到她手边,叉子已经摆好了。傍晚六点,护士长亲自端来一杯热巧克力,放在她键盘旁边,什么都没说,走了。
佐伊从来不客气。咖喱饭来了就吃,水果切来了就叉,热巧克力来了就喝。高强度脑力和体力活动需要更高热量维持——这是她在疗养院时期就刻进身体里的生存法则。
护士们看着她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继续敲键盘,觉得这孩子和十几年前坐在病房里看书的样子没啥区别。
一床是在佐伊接班的第12小时开始不稳的。终末期肾心病,六十八岁,透析十余年,心功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日间还算平稳,血压在100/60上下晃,心率九十出头,值班医生在交班记录里写了“暂观察”。
佐伊接过班之后,把一床过去七十二小时的监护数据全部调了出来。心率变异性在下降——不是骤降,是那种很容易被忽略的、一天比一天窄的波动范围。尿量也在减少,虽然日间总量还算正常,但夜间的尿量曲线正在变平。
她没有等到血压掉。凌晨一点,她让护士加查了血气,果然——代酸在加重。她把CRRT的参数重新调了一遍,脱水速度放慢,置换液钠浓度上调,碳酸氢根补充量增加。然后她坐下来,盯着一床的监护曲线。
凌晨三点,血压开始往下走。不是骤降,是慢慢滑——□□。
她拿起电话打给血库,问两个单位红细胞能不能现在就配。对方说可以,她说现在配,配完立刻送上来。
凌晨四点,红细胞挂上。血压稳在94/52,没再往下掉。心率从一百零几慢慢降到九十多。她没有再调整CRRT,只是每隔十五分钟刷新一次血气结果。
凌晨六点,代酸开始纠正。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去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经过一床,停下来看了看病人的脸。
监护仪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成一道道深沟。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枯瘦,指节粗大,指甲盖是透析患者特有的那种苍白。
佐伊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手。然后她走回值班室,继续写夜班记录。
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住总艾登汇报了一床的夜间变化——血压下滑、代酸加重、CRRT参数调整、输血。
安东尼不在,Lisa也不在,他汇报的对象是佐伊。佐伊听完,点了点头。“继续监测血气,每四小时一次。CRRT参数暂时维持,如果尿量继续减少再调整。红细胞昨天输了两个单位,今天看血红蛋白,如果稳在8克以上就不需要再输。”她顿了顿,“还有,和家属谈一下。目前的状况,不是急性恶化,是终末期心脏在慢慢耗竭。治疗目标需要明确——是继续积极干预,还是转向舒适护理。让他们想清楚,不急着今天答复。”
艾登点了点头,记下来。他走出值班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
他和无数家属谈过话,知道“不是急性恶化,是慢慢耗竭”意味着什么。但佐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调整CRRT参数时一模一样——清晰,准确,不带一丝多余的重量。
她不是在冷漠,她是在用最专业的方式给这个家庭留出思考的空间。艾登深吸了一口气,去打电话约家属。
谈话是当天傍晚进行的。艾登从谈话室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他走进值班室,看见佐伊正坐在安东尼的椅子上看一床的血气结果——代酸进一步纠正,血压稳定在100/60左右,心率八十五。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艾登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谈完了?”佐伊问。
“谈完了。”他顿了顿,“家属选择舒适护理。不再增加任何有创干预。”
佐伊点了点头,“好。医嘱我来改。”
艾登站在那里,看着佐伊把一床的医嘱从“积极治疗”改为“舒适护理”——停掉不必要的监测,停掉预防性用药,保留镇痛镇静,保留CRRT但不再调整参数。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和写代码时一模一样。
艾登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佐伊抬起头,看见这个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的住总眼眶红红的,一脸差点要扑上来抱大腿的表情。
“佐伊。”他声音有点哑,“今天真的谢谢你。我以前只在内部论坛上看过你的传说。”
佐伊愣了一下。然后她从糖罐子里摸了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递给他。
“吃。”
艾登接过来,塞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含着一支自己从来不敢从安东尼主任桌上拿的糖,站在值班室里,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摔了一跤,被大人往嘴里塞了一颗糖,然后就不疼了。
Lisa退烧回来是第三天的清晨。她在更衣室换刷手服的时候,值夜班的护士凑过来,把过去四十八小时发生的事用三倍速讲了一遍。一床终末期肾心病的家属选择了舒适护理。佐伊改的医嘱,艾登谈的话。四床那个重症肺炎的孩子脱机了。六床的感染指标在往下走。两张加床转回了普通病房,30张床位撤成了28张。最重要的是——两天,没死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