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sa把刷手服的带子系好,对着更衣室的镜子把碎发别到耳后。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她现在在哪?”Lisa问。
“值班室,在写交班记录。”
Lisa走到值班室门口,推开门。佐伊坐在安东尼的椅子上,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监护记录和血气报告。她正在把最后几行字敲进交班记录里,听见门响抬起头。Lisa走进来,什么都没说,看着这个熬夜熬得脸色惨白的小孩,伸出手摸了摸佐伊的额头——还行,没发烧,就是累的。
“吃早饭了吗?”
“吃了。护士长投喂了。”
Lisa点了点头,“你做的很好,快回去睡吧。”
不是夸奖的语气,是陈述事实的语气。Lisa的班次几乎永远和安东尼错开,她见佐伊的机会不多,但是这十年里来来回回,彼此都很熟悉了。
佐伊把交班记录从打印机里抽出来,叠好,放在桌面上。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件穿了四十八小时的白大褂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挂在衣帽架上。
“嗯,我回去睡了。”她说。“安东尼的病程记录都在桌面文件夹里。一床的医嘱改过了,舒适护理。四床脱机后血气稳定,今天可以评估转出。六床感染指标继续往下走,抗生素方案暂时不动,估计再有两天可以转走。”
Lisa点了点头。“知道了。快回去睡。”
艾登又来了一次,跟Lisa汇报了一遍一床的事情,还着重强调了自己被塞了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三十几岁的住总,医学素养和人文关怀都被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碾压了一顿,心里只剩服气。
Lisa笑了一下,站起来,把佐伊叠好的交班记录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个异常值都标了时间点和处理措施。她把交班记录合上,放回桌面。
佐伊在27楼睡了十二个小时。她拉上窗帘、沉进枕头里,手机扣在枕头边,通知声音全部关闭,电话音量开了80%,防着可能会来的急事。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她摸到手机,看见群聊里Vital发的消息,单独艾特了佐伊,“你睡醒了没?安东尼说他已经回BeaconCare了。”
她回了一个猫猫点头。
然后她起床,洗澡,把头发吹干,穿上卫衣。安东尼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她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病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安东尼声音还是有点哑,但精神比两天前好了很多。
PICC被安东尼带回来了,放在沙发上,佐伊坐下来。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复合维生素,放在他桌上,“一天两颗,吃完。”
安东尼看了看那盒剂量很特别的维生素,看起来像是查尔斯带给佐伊的,不是什么普通药店和医院开的出来的东西,“你睡了多久?”
“半天。”她说。
“够了?晚上回去继续睡。”
“够用,晚上要赶代码了。”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监护仪的嘀嘀声,规律,稳定。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声,被接起来。一切如常。
“一床的家属选择了舒适护理。”佐伊忽然开口。“艾登谈的。我改的医嘱。”
安东尼看着她。“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是对的。心脏已经耗竭了,再积极干预也只是延长痛苦。家属想得很清楚。”
安东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办公室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安东尼。”
“嗯?”
“那个时候——一床血压往下掉,我调CRRT参数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她顿了顿,“然后我就知道了。”
安东尼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盯着茶几上的糖罐子。这几天消耗了不少,该补货了。
“你学了十四年。”安东尼笑了笑,“是该知道了。”
佐伊嘴角弯了一下。她从糖罐子里摸了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白色的塑料棒从嘴唇间露出来,被她转来转去。安东尼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沙发上那个叼着棒棒糖的姑娘。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翘起来的碎发在灯光里像一圈绒毛。十四年了。她还是喜欢蜷在沙发角落里,还是喜欢叼着棒棒糖,还是喜欢在说完很重的话之后低下头不看他的眼睛。但她已经能替他值夜班了。
“佐伊。”
“嗯?”
“你做得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里的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
“跟你学的。”她说,语气和那天在食堂里说“不学你学谁”一模一样。
安东尼笑了一下。然后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热巧克力,喝了一口。还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