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48小时帮ICU扛过一波流感减员的事，悄无声息的翻了页。Jotish经过佐伊的办公室，看到小姑娘蜷在19楼的工作室里补眠，还以为她是开会开累的。
最近整个技术部都很累，硬件组三分之二的人在外派出差，佐伊手下的工程师也有超过三分之一在海外。总部值守的都在疯狂的根据前线回报，做着软件支撑和系统调整。伴着秋冬季恶劣的海况和异常猛烈的暴风雨，无人码头工作会议从早上八点半一路排到晚上八点半。十九层的协调会议安排表，像不受控的癌细胞一样，从一天四个，滚到一天六个，最后勉强稳定在一天八个。
稳定的一期工程有维护要做，还在铺开的二期工程各个条线在冒bug，不论是软件团队还是硬件团队，都忙的像在打地鼠。
作为项目核心代码负责人的佐伊，整个白天都被钉在会议室里，直到每晚八点半后，才是自己看代码的时间。
佐伊的助理康妮很快发现，码头二期的工作推进，似乎是以佐伊的体重为代价的。
一周。两周。三周。
佐伊的体重从出院后努力吃上去的48公斤掉到了46公斤。她每天早上站上体重秤的时候，数字都在往下走。第一天47.8，她看了一眼，没当回事。第四天47.2，她皱了一下眉，把秤踢进浴室柜底下，眼不见为净。隔天康妮来送早餐，发现体重秤被踢进去了，又把它拖出来，放在原地。
手环天天提醒她称体重，佐伊装作没看见。第十五天46.6，她站上去，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下来，去冰箱里拿了一盒代餐奶昔，插上吸管，一口一口喝完。
第二十天，46.2，她没踢秤，也没喝奶昔，只是穿上卫衣，拉链拉到最高，去了19楼。
码头二期的调度算法像一头不肯被驯服的野兽。项目团队以为已经把最核心的变量都关进了笼子里——AGV的响应延迟、岸桥的作业周期、堆场箱区的翻箱率、潮汐窗口的船舶靠泊时间。佐伊带头把这些参数一个一个地调教过，让它们在仿真界面里跑出漂亮的曲线。但一到实测，新的变量就从不知名的地方冒出来。
利物浦港的海风。不是气象数据里那种标准的、可以被建模的风速和风向，是码头边缘那排防波堤造成的局部湍流。AGV跑到那一带，激光雷达的扫描频率就会飘。飘得不多，零点几个毫秒，但八十台AGV同时在跑的时候，零点几毫秒的累积误差，就是一场小规模的交通瘫痪。
费利克斯托的潮汐。不是标准潮汐表上那些可以被预判的高低潮位，是船舶靠泊时推进器搅动海底泥沙造成的实时水深变化。船沉下去的那一点点，岸桥吊臂伸出去的距离就要多算那一米。一米，就是三秒钟的延迟。一百二十个无人集装箱AGV，就是随时可能发生的拥堵。
当现场反馈出偏差，佐伊就要把这些新变量一个一个地捉住，命名，量化，塞进模型里。模型越来越庞大，像一只不断被喂食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她每天深夜关掉仿真界面的时候，都会发现又多了几个她白天没来得及处理的异常日志。她把它们留到明天。明天又会有新的。
三周。她没去过一次安东尼的办公室。
不是不想去。是每次她抬起头，发现已经是凌晨一点、两点，而她的背脊僵得像一块木板，手指因为敲了太久键盘而微微发抖。她知道安东尼这个点应该还在ICU——如果没在抢救的话。她可以下楼，坐电梯，走那条她走了十几年的走廊，推开那扇永远为她留着的门。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抖的。她又看了看屏幕角落里那个手环后台窗口，心率109。她把手环的报警阈值从115调到了120。然后把窗口最小化，继续改参数。
她不知道安东尼值夜班的时候，凌晨三点会刷新一次她的心率数据。他看见那些数字——108，112，109，111——在深夜里像一群不肯安静的鸟，扑棱棱地飞。
安东尼没有打电话。他知道她在改参数。他知道她调高了阈值。他知道她不来，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来——她还没有把那些变量全部关进笼子里，她没有资格休息。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体重掉到46.0那天晚上，往康妮的邮箱里发了一份新的营养方案。蛋白质摄入从每天每公斤1.2克提高到1.5克。一日三餐之外，代餐奶昔从每天三盒增加到四盒。上午十点的加餐，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一把坚果或一盒酸奶。他在邮件末尾写：如果她不吃，跟我说。
康妮回：她吃的。全都吃完了，只是吃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嚼完了咽下去，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安东尼看了看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病程——ICU的加床，在上个周末已经全部撤了，还有两个病人明早能转走。高峰季马上要过去了。
第四周，Vital从费利克斯托回来了。
他在港口蹲了大半个月，把AGV激光雷达被海风干扰的问题从硬件侧堵上——换了抗湍流能力更强的光学模块，把采样频率往上拉了一档。他带着被海风吹得干裂的嘴唇和一身港口的铁锈味回到伦敦，把新的硬件测试报告往技术中心的服务器上一传，然后去19楼找佐伊。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佐伊坐在桌前，面前三个屏亮着。她听见门响，抬起头。Vital看见她的脸——下巴比他去港口之前更尖了，颧骨的阴影在显示屏的冷光里显得很深。卫衣的领口空荡荡的。她看见是他，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然后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你是不是没吃饭。”Vital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
“吃了。康妮送来的。”佐伊头也没抬。
“吃了什么。”
“三明治。鸡蛋。奶昔。水果。她送什么我吃什么。”
vital没说话，回了自己工作室。他把手环数据调出来，看了看后台，静息心率又飘到九十多，夜里睡眠的时候，都抗在八十左右下不来。
然后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凌晨三点半，冒出来个心律120的尖峰。陡然上升的那种，然后在半个小时里逐渐恢复。
连续三天。
vital把截图发在三个人的群里，打了一串问号。
“没事，晚上宵夜吃了不舒服，吐了。”佐伊回了一句。犹豫了一下，又跟了一个猫咪捂脸的表情包。
““连续三天？？？？？”vital的问号快要溢出对话框。
安东尼从群里看到那串问号的时候，刚交完班。
Vital发的截图他早就看过了——凌晨三点半，心率120的尖峰，连续三天。他不用问佐伊吃了什么，也不用问吐了几次。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曲线了：不是肠胃炎，是压力。交感神经在深夜里不肯熄火，胃被神经系统挟持着痉挛、排空，然后把熟睡的人从床上硬生生拽起来，对着马桶干呕。
他把截图放大，看了一会儿那条陡然上升又缓慢回落的曲线。然后他站起来，去更衣室换了便服，穿过那条他走了七八年的走廊，坐电梯上19楼。
走廊里的灯亮着，技术部的工位空了大半，只有几间工作室的门缝里漏出光。佐伊的门关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刷了自己的工牌，门滴一声开了。
她没坐在桌前。工作站亮着，仿真界面停在费利克斯托港的AGV路径规划图，绿色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还没织完的蛛网。键盘旁边放着半盒代餐奶昔，吸管插着。
佐伊蜷在工作室角落的小床上，毯子裹得很紧，膝盖蜷到胸口，脸埋了一半在枕头里。她睡着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眉头舒展着，呼吸很轻。
安东尼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轻轻把她的袖口往上推了一点。手腕露出来，他搭了搭脉，心率九十不到一点，三分钟抓了一个早博。还行，没有坏的离谱。
佐伊没醒。
他走到桌前，把仿真界面最小化，打开她的健康数据后台。体重曲线从出院后的48公斤一路往下滑，47.2，46.6，46.2——数据框里躺着今早的数字：45.8。睡眠数据更难看，深度睡眠碎片化，夜间心率变异性比出院时低了将近二十个点。
他把窗口一个一个关掉，然后坐在她的椅子上，等着。
大约过了半小时，佐伊动了一下。安东尼怕吓到她，轻轻喊了一声，“是我。”
佐伊睁开眼睛，看见安东尼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显示屏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不太分明。她从床上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去。卫衣的领口往一边垮，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块苍白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