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声音哑的。
“Vital在群里发的截图。”安东尼说,“连续三天,凌晨三点半,心率120。吃完宵夜吐。体重45.8。夜间心率变异性掉了二十个点。”
佐伊没说话。
“你调阈值,我看见了。你踢体重秤,康妮也告诉我了。”他顿了顿,“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或者,有什么不希望我知道的?”
佐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是凉的。她把手缩进卫衣的袖子里。
“费利克斯托的潮汐模型。”她开口,声音很轻,“船舶靠泊时的实时水深变化,推进器搅动海底泥沙,我没有找到合适的传感器数据源。利物浦港的局部湍流,AGV跑到防波堤那一带就会飘,我在算法侧做了补偿,但不够。南安普顿的湿度问题解决了,但是——新的日志显示,湿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时候,边缘计算节点的散热还是会触发降频。我已经让Vital换了光学模块,提高了采样频率,但降频的问题是硬件侧的,需要重新做热设计。”
她停了一下。
“还有,荷兰那边,汉克上周发邮件说,他们想提前上三期。我算了一下时间窗口,觉得答应不下来。他们的施工季要等到明年五月。北海的冬季海况,十二月之后就彻底不能作业了。我们可以有一些时间做三期准备,他说最多等最多六个月。可现在已经十二月了。”
安东尼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交班时汇报一床病情一模一样——清晰,准确,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她没有在抱怨,她只是在陈述。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项目,而这个项目的进度正在滞后。
“佐伊。”他叫她的名字。
她停下来,看着他。
“你把这些事,一条一条,全部记在心里。你有没有想过,它们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佐伊没说话。
“利物浦港的湍流,你可以让前端把硬件测试数据共享给你。费利克斯托的潮汐模型,你可以问问有没有现成的,不用自己找传感器。荷兰那边的三期,你应该让查尔斯去谈。他谈下来的条件,比你一个人扛着要好得多。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你必须一个人扛着。”
佐伊的睫毛动了一下。
“可是……”她开口,又停住了。
“可是你觉得,如果你不做,就不会有人做。”安东尼替她说完了。
佐伊没反驳。
“Vital在费利克斯托蹲了大半个月。Jotish虽然整天在办公室里喝咖啡,但他前几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我,说起荷兰那边的三期技术方案,他说你写的不错,你看,他已经在帮你审了。查尔斯这半个月给我打过三个电话,每次都问你的体重。康妮每天早上把你的营养方案发给我,然后变着法子往你的奶昔里多加一勺蛋白质粉。”
佐伊低下头。过了很久,久到安东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忽然开口。
“我七岁那年,在ICU里醒过来,看见你站在床边。”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是来救我的。后来我发现,你不只是来救我的。你是来守着我的。你守了我十四年。麦克斯给我做了两次开胸手术。Tina每次给我做心超都会陪我说话。护士长从我还是小不点的时候就开始抓我,抓了这么多年,现在她们不抓了,改给我送热巧克力了。查尔斯,他把整个集团的项目都延后了,只为了让我休息。”
她抬起头,看着安东尼。
“你们所有人都把你们的份做了。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来还。我只会写代码。我只会调参数。我只会把这些变量一个一个地塞进模型里,让系统跑起来,让AGV不撞上,让船舶不拥堵,让港口在暴风雨里还能转。这是我唯一会的。如果我不做,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安东尼看着她。她的眼眶没有红,声音没有抖。她不是在诉苦,她是在算账。十四年了,她那本账本从来没有真正合上过。安东尼撕了几次,他以为自己已经撕掉了,可是没有,佐伊只是学会了把它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轻易不再拿出来。
“你不需要还。”安东尼说。
佐伊看着他。
“你七岁那年,在ICU里醒过来,不是因为有人觉得你将来会有用。麦克斯亲自上台手术,不是因为他在投资一个未来的系统架构师,也不是因为他知道预警系统会从这个孩子手里写出来。查尔斯把项目延后,不是因为他在等一个能帮他管码头的人。Vital去费利克斯托蹲大半个月,不是因为你答应了干得好给他发年终奖。”
他顿了顿。
“我们做这些事,只是因为你是佐伊。不是普林斯博士。不是BC0017。不是那个做出预警系统和无人码头的天才。just you.是那个在查房队伍后面溜溜达达、被护士长追着跑的小尾巴。那个蜷在我办公室沙发上、叼着棒棒糖睡着的姑娘。”
佐伊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活着,不是因为你还有用。你活着,是因为你活下来了。你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换。你不需要把你的体重、你的心率、你的睡眠、你的胃,全部抵押给项目。你不需要在凌晨三点吐完了,擦擦嘴,继续改参数,然后把阈值调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安东尼挪了挪位置,坐到她床头,把她肩膀揽过来,和她平视。
“那些变量,永远关不完的。今天关了一个,明天又会冒出来两个。你把自己榨干了,它们也不会少。但是如果你倒下了,那些变量会自己找到新的平衡——Vital会找到新的硬件方案,Jotish会找到新的算法路径,查尔斯会找到新的谈判筹码。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停下来就停转。但是——”他的声音轻了一点,“我,Vital,查尔斯,护士长……我们不可能找到新的佐伊。”
佐伊的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没有声音,只是一滴一滴地,落在卫衣的领口上,把深蓝色的布料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黑色。
安东尼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握着,等它们慢慢暖起来。
“我……”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扒开了早就结痂但一直没有愈合的伤口,“我还住在疗养院的时候,有一个先心的小男孩,比我大两岁,肺动脉闭锁。他做完Fontan手术之后恢复得不好,在疗养院住了很久。我们有时候会在图书室碰到。他看漫画,我看书。他不怎么说话,我也不怎么说话。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用的人。花了家里很多钱,做了很多次手术,还是不能跑,不能跳,不能上学。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后来我就问查尔斯,我问他我们是不是很穷。我那时候觉得,查尔斯不来看我,大概是忙着挣钱,给我付医药费。我问查尔斯我妈妈为什么不来,查尔斯说,她忙着更重要的工作,不是挣钱,是让更多人活下来。我问查尔斯他是不是也忙着让更多人活下来,查尔斯说,他要让大家活的更好一点。”
“于是我在想,我也要让大家活着,活得更好一点。”
“可是我……”
安东尼知道她要说什么,“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
“没有可是。你做了很多,而且,你不需要为‘被爱’这件事道歉。”
佐伊把脸埋进安东尼的肩膀里,像一只猫把脸埋进了自己的窝。安东尼感觉到自己的卫衣很快湿了一小片。温热的,透过布料,贴在皮肤上。
走廊里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脚步声从远到近,然后停住了。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Vital探进半个脑袋。他看见安东尼坐在床头,佐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在抖。他把脑袋缩回去,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