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tal刚才在群里发了他妈妈做的烤鹅,这么大。”安东尼用手比了个尺寸,两只手张开,比得夸张了一点。“你晚饭想吃什么?你现在邀请查尔斯一起来我这儿吃饭的话,我还来得及多给他留一副叉子。”
佐伊抬起头看着他,“你这儿有什么?”
“鱼排,另一种鱼排,牛排,以及另一种牛排,咖啡,以及另一种咖啡……”气氛太放松,也可能是在家结结实实休息了好几天的缘故,安东尼开起了玩笑,语气像在念一份食堂菜单,“还有足够喂饱你们的鸡腿,鸡排土豆,洋葱,蔬菜饼。”
“安东尼。”佐伊语气里带着笑,“你的鱼排牛排,留着过几天。”
“嗯?”
“查尔斯说行政主厨今天最后一天上班,明天就都休假了。所以,他派我邀请你去29楼一起过圣诞。”
安东尼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知道那个弧度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他会答应。
他想了想——其实他不需要想——从他十五年前在咖啡店里对查尔斯说“我会考虑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答应。答应来伦敦,答应签合同,答应做她的医疗顾问,答应签授权书,答应带她去苏格兰,答应在她病好了以后,端来热巧克力加棉花糖。
“好,那把鱼排和牛排留到后面几天。”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咖啡杯收走,放进水槽里。他转过身,佐伊还坐在沙发上,抱着PICC。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灰白色的头发上,把那些深浅不一的灰色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眯着眼睛,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29楼的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松枝和冬青花环挂在每一扇门的把手上,空气里飘着肉桂和丁香的甜味。查尔斯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佐伊推开门。查尔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但他没在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伦敦正在沉入夜色,泰晤士河上的航标灯开始一闪一闪地亮。他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佐伊,看见她抱着一只玩偶。然后看见跟在后面的安东尼。
查尔斯站起来。“来了。”
安东尼点了点头。“来了。”
“行政主厨留了什么?”她问。
查尔斯走到窗边的小餐桌旁,掀开保温盖。烤牛肉,约克郡布丁,烤土豆,蜜汁胡萝卜,还有一整只烤鸡——不是火鸡,是普通大小的鸡,皮烤成深金色,底下垫着迷迭香和蒜瓣。旁边放着一瓶红酒,一瓶气泡葡萄汁,三个杯子。
“主厨回去了,给我们留了晚饭,圣诞快乐。”查尔斯说。
安东尼看了看那桌菜,又看了看查尔斯。“你确定这是他留的?不是你点的菜?”
查尔斯没回答。他从冰桶里拿起气泡葡萄汁,倒了三杯。酒液在杯子里冒着细密的气泡,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像液态的琥珀。
佐伊在餐桌边坐下来,安东尼在她对面坐下。查尔斯坐在长桌的顶端。
他们举起杯子。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窗外,泰晤士河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扫过河面,扫过金融城的玻璃幕墙,扫过这座城市的每一扇亮着灯的窗。
佐伊切了一块烤牛肉,送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得很慢。查尔斯看着她吃,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安东尼把约克郡布丁掰开,蘸了蘸肉汁。
三个人各自吃着,餐桌上只有刀叉碰到瓷盘的声响,和窗外灯塔转动的声音。没有什么需要说的。
佐伊把最后一块蜜汁胡萝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靠在椅背上。查尔斯把最后一点红酒喝完。安东尼站起来,走到窗边。泰晤士河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波光,航标灯红红绿绿地闪着,远处的塔桥亮着暖黄色的灯带。
佐伊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站得很近,肩膀挨着他的手臂。PICC被她抱在怀里,红丝带垂下来,在窗玻璃上映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查尔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两个站在窗边的背影。一高一矮。矮的那个抱着玩偶,像个七岁的孩子。高的那个端着气泡葡萄汁。
“明年。夏天,荷兰码头建完,我们去苏格兰看海吧。”查尔斯忽然开口。
佐伊回过头,“真的?你不要临时去出差。”
“我排日程。”查尔斯说。
安东尼从窗边转过身,看着这父女俩。一个坐在长桌顶端,一个站在窗边抱着猫。中间隔着半张餐桌和十五年的时差。
“苏格兰的夏天,晚上十点天还是亮的。”安东尼说。
“你去过?”查尔斯问。
“是。”
佐伊嘴角弯了一下。“那明年,我们一起去看看。”
窗外,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伦敦的圣诞夜,安静得像一个被雪覆盖的院子。没有雪,但空气里有要下雪的味道——冷的,干净的,干燥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星星。但航标灯在闪,塔桥亮着,河面上的波光细细碎碎地铺开,像有人把一捧碎银子撒在水面上,慢慢化了。
佐伊把PICC放在窗台上。橘色的虎斑映在窗玻璃上,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圣诞快乐。”她说。
“圣诞快乐。”安东尼说。
“圣诞快乐。”查尔斯说。
三个人的声音在房间里轻轻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