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夏天总是来得很磨蹭。六月的风从泰晤士河上吹过来，还是凉飕飕的，但阳光已经不再是冬天那种敷衍的灰白色。下午四点，安东尼从ICU出来，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准备去办公室补病程。推开门的时候，他看见佐伊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摊开的MLA，旁边还堆着几本临床技能考核手册。

“你看这个干什么？”安东尼愣住了，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考执照。”佐伊头也没抬，手指点在书页上，嘴里默念着什么，像在背一个诊断标准。

安东尼走过去，“你拿医学博士的时候不是说过不想执业？”

“没说过不想。”佐伊翻了一页书，“只是那时候没空。最近出差少，荷兰码头稳定了，现场硬件联调暂时不需要我，下半年正好有个空档。”

“所以你就决定在出差、开会、改代码、盯后台之余，顺便考个英国执业医师资格？”

“嗯。”佐伊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有一点孩子气的得意，“抢了十月份的名额，曼彻斯特，好像是唯一能选的考点。”

安东尼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盯着她看了几秒。“你把GMC注册了？”

“注册完了。”

“AKT呢？”（应用知识测试，机考，180道单选题）

“上个月考过了。”

“什么时候考的？我怎么不知道。”

“去南安普顿出差那次，顺路。我和vital在一起，我叫他开车送我，考完我们俩去吃了土耳其烤肉。”佐伊把MLA合上，靠在沙发靠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AKT不难，CPSA（临床与专业技能评估）要背的东西多一点。八分钟一站，16个模拟病人。不过也还好。”

安东尼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想起自己二十四岁拿博士学位，考执照那阵子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背诊断背到做梦都在看书。

佐伊现在说——还好。

他知道这不是炫耀，是她真的觉得还好。毕竟她十几岁的时候已经把规培生八年的书一起刷完了。但她真的要去执业吗？执业和学术不一样，和写代码也不一样。执业意味着面对真实的病人，真实的家属，真实的死亡。

安东尼拿起笔给桌上的文件签字。一边写一边想，其实也真的还好，佐伊早就已经面对过生命最沉重的时刻了——在ICU替他的那个凌晨，让艾登去谈舒适护理的那个傍晚，在办公室里看那堆乱成一团的电解质的那个瞬间，以及她自己还在疗养院里啃着苹果发呆的时候。那时候她只是还没有执业资格这张纸罢了。

“安东尼，你还没回答我。”佐伊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什么？”

“如果考过了，我能不能呆在你的ICU。”佐伊定定的看着安东尼。

“我要求很高的。别以为你是普林斯博士我就会放水。”

“我知道。”佐伊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她每次接受挑战时的表情——她在兴奋。

傍晚，Vital拎着帆布袋来冲咖啡。佐伊不在，回主楼开会了。但这些年vital早就学着佐伊，早就把安东尼办公室当成了自己的第二工作室。他把滤杯架好，开始磨豆子。磨豆机咔啦咔啦地响，豆子的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佐伊说要来ICU。”安东尼接过Vital递来的咖啡。

Vital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什么？什么？？”

“上次你不是已经载她去考AKT了吗。”安东尼反过来愣了一下，“她没告诉你那是什么？”

“她真的要当医生？”

“她本来就是Docter，只是没执业。”

Vital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两条腿伸得老长，看着天花板。“完了。那群主治本来就被她碾压得够惨了。现在她还要合法合规地碾压他们。”

安东尼没忍住笑了一声。

佐伊准备考执业资格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了。大概是因为佐伊报名时需要提交临床实习证明，她把以前跟着安东尼查房、参与ICU病例讨论、预警系统临床验证的记录整理成册，由医务处盖章确认——这份材料在行政系统里被人看了，然后像所有通过Beacon内部通讯传播的消息一样，以光速扩散到了每一个科室。

第一个来找她的是心内科的一个规培。在手术室食堂那边堵住了佐伊。

“普林斯博士，听说您要考执业资格？”

佐伊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