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没有跟着她。他知道她会回来,回来的时候会把所有异常的指标都记在脑子里,然后一个一个分析给他听。
凌晨一点五十五分,佐伊第三次翻看六床的化验单。六床是一个肝切除术后第五天的病人,日间拔了引流管,生命体征平稳,外科计划明天转回普通病房。佐伊在夜班记录里已经标了“稳定”,但她还是每隔半小时就看一眼这个病人的监护数据。不是不放心外科的判断——是数据里有东西在轻轻挠她。
总胆红素在术后第三天有一个微小的上升拐点,不多,从正常值上限飘到了超出零点几。当时的记录上直接胆红素看起来没动,ALT没动,AST没动。任何一个有经验的ICU医生都会说这个波动在术后正常范围内。
但她在两点半的时候又把那些报告全部拉出来,翻了第四次。这次她把总胆红素和直接胆红素的趋势曲线叠在一起,放大了纵轴标尺。她停住了。直接胆红素在术后第三天其实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同步上抬,幅度比总胆红素还小,不调整标尺根本看不出来,而ALT依然纹丝不动。如果肝细胞损伤是主因,ALT应该先动或者同步动。ALT没动意味着问题不在肝细胞本身,而在胆汁排泄——胆道系统、毛细胆管、或者更上游的胆红素代谢环节。
她把六床过去五天的所有化验结果全部拉出来,按时间排列。总胆红素,直接胆红素,ALP,GGT。ALP和GGT都还在正常范围,但ALP在术后第四天的值比术后第三天高了极微的一点点——不到正常上限的五分之一,任何一个自动审核系统都会把它标成绿色。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凌晨三点零三分,安东尼正在ICU值班室调整室性早搏的用药方案,警报声突然炸响。六床的监护仪报警了——窦性心律突然转为窄QRS波心动过速,无P波,心率从82飙到142,血压从118/72骤降至88/56,血氧从97跌至90。安东尼从值班室冲向走廊。
安东尼一把推开六床病房的门,看见佐伊已经站在床右侧处理了,看起来是一直守着。
她一只手搭在病人桡动脉上,另一只手已经把床头放平了。她的脸在监护仪的蓝光里显得异常镇定,白大褂的袖子在手腕处挽了一道,露出一截手环的硅胶腕带。
“心率142,室上速,血压88/56,仍在下降。血氧90。AVRT的可能性很大。”佐伊的语速比她平时和Vital吵架时快了整整一倍,“推腺苷。”
安东尼站到床头左侧。“剂量?”
“腺苷6毫克,快速静脉推注。同步准备电复律,确认同步模式,100焦,充电。”
腺苷推进去。监护仪上的波形短暂地乱了一下,然后继续以142次每分钟的频率跳动。血压没有回升,88/52。另一头,除颤仪已经充电完毕,屏幕上亮着“同步”标识。
“避让。”佐伊让护士从床旁撤开,自己最后确认了一遍所有人员离开床沿,然后几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放电开关。
砰。病人的身体在床上轻轻弹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波形短暂归零,然后重新跳动——窦性心律,心率96,血压从88/56开始回升,100/62,血氧从90升到95。
“稳了。做十二导联心电图,查心肌酶谱、电解质。联系外科。”她顿了顿,扫了一眼监护仪上趋于平稳的波形,“胺碘酮150毫克缓慢静推,然后按体重配维持泵入,预防复发。”
护士已经在准备心电图机。安东尼站在原地,看着她伸手拿起床尾的表格,开始记录除颤前后的生命体征和用药时间。她的笔迹很稳——和在病程记录上写字时一样稳。她的手指没有抖,她的声音没有变。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你守在这里?”安东尼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嗯,直接胆红素波动。”佐伊抿了抿嘴,把写字夹板放回床尾。
安东尼停了一下,“那个波动在正常范围。”
“直接胆红素和ALT的升降趋势不匹配。把纵轴标尺放大之后能看到直接胆红素有一个同步微抬,ALT完全没动——这排除了肝细胞性损伤,提示问题出在胆汁排泄端。而且手术记录里提到肝门区有轻度粘连,分离时可能牵拉到胆总管。虽然术后超声没报异常,但迟发性胆道狭窄在术后第五到第七天出现的概率不是零。”
“所以你怀疑胆总管被粘连牵扯,局部水肿或痉挛通过迷走反射诱发出来了?”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她看着监护仪上已经稳定的波形,“术前心电图没报预激,但隐匿性旁路在胆道-心脏反射刺激下暴露出来,不是第一例。要提醒外科,明天注意排查一下胆道情况。”
安东尼看着她的侧脸。凌晨三点二十分,她的头发有点散了,几缕灰白色的发丝从马尾里滑出来垂在耳侧,白大褂领口被监护仪的线缆蹭歪了一点。她的手指还搭在病人的桡动脉上。十几年前,他站在这个位置给她做心包穿刺,她的手冰凉,指甲盖在监护仪蓝光里白得发紫。现在她站在他旁边,手按着别人的脉搏,告诉他一个术后看似正常的病人体内可能在发生什么。他忽然觉得时间确实过去了很久——不是因为他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也不是他两鬓长了白发,而是因为那个曾经需要被他握着手才能从水底浮上来的孩子,现在可以在深夜的ICU里稳稳地拉住另一个正在下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