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的执业资格在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二正式生效。
GMC注册编号、Beacon Care的工牌、执业医师电子签名,三样东西在同一天更新完毕。医务处的办事员把新的工牌递给她的时候,表情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长达十六年的归档工作。新的工牌和旧的那张系统架构师的工牌并排放在她桌上,一张白底蓝边,一张白底灰边,中间都印着同一个名字:Zoey Prince。她看了几秒钟,拿起那件新订的白大褂去ICU打这张身份牌的第一个签到卡。
实习期一个月。Beacon史上最短的实习期。主任安东尼和副主任Lisa一致同意,这是个连急救药品存放位置都不用培训的“新人”,一个23周岁还没到的,已经直接预订掉副主任位置的……见习副主任。
佐伊周六值白班,和Lisa搭。周日夜班,和安东尼搭。周五备白班和夜班。这是三个人商量之后排的方案。
Lisa的原话是:“她不需要人教,她需要的是有人站在旁边,让她自己动手。”
安东尼点了点头:“一个月后,这两个班让她独立值。”
周日下午,Vital在三个人的群聊里看到了那张实习排班表。佐伊发的,只有一行截图,没有配文。截图显示:周六白班——Zoey Prince,Lisa Cherill。周日夜班——Zoey Prince,Anthony Iesong。
Vital盯着截图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连串问号,问号的数量是平时的一点五倍。他追了一条:“所以你周六白天值完ICU白班,周日白天休息,周日晚上接着值夜班,周一早上睡一觉,周一下午还要回集团开无人码头三期的进度会??”
佐伊回了一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
Vital又发了一串感叹号,数量是平日的两倍,然后接了一句:“我替你的心脏抗议。虽然我知道你会说你没事。”
佐伊回了一个狗点头的表情包——从Vital那里偷的。Vital回了一个猫咪掀桌——从佐伊那里偷的。
安东尼在群里看着这两个人表情包大战,发了一个咖啡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周五的备班是什么意思——这是强制休息日,而且是把佐伊摁在伦敦休息一整天——不论她出差在哪里,周四晚上必须回来。
周六早上七点,佐伊在更衣室换上那件新订的白大褂。左胸口袋上方印的是Beacon Care的标识。她把工牌别在领口——和安东尼别工牌的位置一模一样。然后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拿出那支用了很多年的钢笔插在左胸口袋里,和瞳孔检查灯并排。
Lisa已经在护士站等着她了。Lisa的带教风格是全Beacon Care住院医又爱又怕的那种——她不会追着你问问题,她会站在旁边,专注地看着你,等你自己发现问题。如果你没发现,她会亲自上手指正,并且在交班的时候轻轻提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汤有点咸,但那一句话足够让你回去翻三天文献。她用这种风格带教了十几年,没有一个住院医胆敢在她的沉默里走神超过五分钟。
但佐伊是见习副主任。佐伊在跟Lisa交班之前,已经把十五张病床的夜班记录全部看完了。然后讨论了三床的液体出入量平衡、七床的抗生素降阶梯时机、十四床的拔管评估窗。Lisa听完,点了点头,“很好。查房。”
查房的时候佐伊走在Lisa旁边,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和十几年前她跟在安东尼后面查房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Lisa在每个病人床前都会停下来问佐伊“你觉得呢”,佐伊有时候回答得很简短,有时候展开讲一串病理生理推导。她讲到中间会停一下,看一眼Lisa,Lisa点头她才继续。不是不自信,是在确认自己用的是“带教老师能接受的语速”而不是“和Vital吵架的语速”。
Lisa后来在休息室跟安东尼说:“你女儿查房比你简洁。”安东尼正在写病程,头也没抬:“她跟麦克斯学的。不关我的事。”
周六白班平稳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热巧克力——没有惊险的抢救,没有紧急插管,没有血压骤降。唯一让佐伊额外花时间的是一个术后切口感染的病人——伤口边缘有点红肿,但体温正常,CRP在往下走,血培养阴性。艾登已经调了抗生素,方案是对的,但他还是不太放心。
佐伊站在床边,把伤口敷料揭开,看了大概十秒。“继续用。”她说,“这个位置血供差,愈合慢是正常的。换药频率可以改成一天两次,其他维持。”艾登记下来,然后发现自己又经历了一次“被普林斯博士交班”的体验——不是被训斥,是被准确地告知“你做的判断是对的,只需要微调”。
傍晚七点,Lisa签了最后一个病程。佐伊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进更衣室的柜子里。柜门上现在贴了两张排班表——一张是系统架构师的,一张是ICU实习的。
周日晚上七点半,佐伊准时出现在ICU值班室门口。她用胳膊肘推开门的时候,安东尼正靠在办公桌上翻一摞化验单,听见门响抬起头。就见到那个孩子左手端着一杯热巧克力——大概是刚从护士站顺来的,右手夹着她那台外壳磨得发亮的老工作站,正在努力地顶开门缝往里走。PICC从工作站和胸口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半个橘色的脑袋。
她先把热巧克力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工作站放在值班工位上,腾出手之后,把PICC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拉开糖罐子的盖子摸了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坐下来。整个过程像一只猫回到自己固定的窗台。
夜班的前半夜很安静。佐伊在写病历,安东尼在看新的文献。两个人各自对着各自的屏幕,键盘声稳定而规律。十一点,她在沙发上休息了片刻,PICC趴在她毯子上。十一点二十五,她在安东尼查房的时候睁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休息。凌晨一点,她坐起来按了按眼眶,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热巧克力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去巡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