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睡了三个多小时。
不是自然醒。是被焦虑从梦里硬生生扯出来的。她梦见自己在跑一个永远跑不完的编译任务,日志窗口里红色的报错信息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到屏幕装不下,开始像瀑布一样往地板上淌。她蹲下来想接住那些报错,手一碰,红色的字符碎成了黑色的蟑螂,从指缝里钻出去,沿着踢脚线逃窜。她在梦里追了几步,醒了。
她在工作室的小床上睁开眼的时候,下午四点刚过。窗帘没拉,窗外是伦敦灰白色的天光,云层很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膝盖的毯子上,一小块。走廊里已经很安静了——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该换班的都在工位上,空调低频的嗡嗡声从天花板方向传下来。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毯子叠好放在小床上,洗了把脸,把最后半罐代餐奶昔从桌上拿起来喝掉。她看了一眼工作站的屏幕,停机前打开的最后一个文档还没关,一闪一闪地等着她。她点了叉,把工作站塞进背包,回去再写。
19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她走到电梯厅,按了向上的按钮。电梯从楼上升下来的时候,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让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壁砖。她完全没睡够,身体的每个零件都在尖叫,但她脑子里的东西叫得更大声。它们挤在那里,密密麻麻,像一大堆没有归档的数据库,等着被倒出来。
电梯门开了。
轿厢里站着一个人。总经办的二秘,叫Anderila,管法务条线,查尔斯口里的“攻守皆宜的A先生”。他里端着一杯已经从外卖纸杯倒进办公室自带杯里的热美式,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没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看起来也是刚从某个漫长的会议里挣脱出来——刚打完这样凶险的一架,查尔斯肯定已经通知了核心成员,就算技术中心的最终报告还没总结完毕,法务必然首当其冲需要加班。
佐伊走进去,对他点了个头。Anderila也点了个头。两个人都没说话。
电梯往上走。Anderila在23楼出去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佐伊靠在轿厢侧面,眼睛又闭上了。
她没看见A先生在电梯门合上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法务总监看技术同事的眼神,是一个在集团待了二十年、见过几任首席工程师起起落落的老人,看见一个年轻人脸色白得发灰时的本能反应。
Anderila回到23楼办公室,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查尔斯发了一条消息。
“普林斯博士脸色不好。”
查尔斯过了五分钟回复:“知道了。”
佐伊回了27楼。她把背包丢在沙发上。然后她走进浴室,弯腰撑着洗手台,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镜子里的那个人嘴唇没什么颜色,眼睑下面有一圈很明显的青灰,颧骨的轮廓比平时更突出。她对自己皱了皱眉,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把皮肤表面的那层薄汗冲掉了,也把脑子里那团混沌冲得更清晰了一些。
她想吐。
不是胃不舒服。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迫不及待要吐出来的那种倾倒。
不是焦虑,是物理意义上的想太多——四十八小时攻防战,八十多人的排班调度,四条攻击向量,十七个被封堵的漏洞,三个被污染的交换机端口映射表,一套被她亲手重写的蜜罐诱饵系统,还有追溯到北欧的完整证据链。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排着队,每一件都关联着几十条细节——时间戳、IP地址、MAC地址、攻击载荷特征、防御响应延迟、信息交接节点。她知道这些细节如果不写下来,会在脑子里继续跑下去,像那些AGV在码头仿真里一遍一遍地跑。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毛病,或者说天赋,或者说诅咒——她的工作记忆太强,强到没办法轻易清空缓存。它们挤在额叶和顶叶之间的某个角落,像一个被压缩到极限的归档文件,如果不立刻解压,整个系统就会蓝屏。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一个人一口气啃完急诊分诊原理的时候,那时候是十岁还是十一岁?半夜被脑子里的知识轰击到睡不着,爬起来手写了四十页的读书笔记。
她从冰箱里摸出一罐代餐奶昔,撕开封口,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罐。然后她又摸出一罐放在手边,打开工作站,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两下。
她开始打字。
四个小时,她一口气倾倒了两万三千字。她写复盘报告从来不需要列提纲——所有东西都在脑子里,分好类了,排好顺序了,只需要从第一个字开始往下搬。
这不是技术报告那种四平八稳的写法。
虽然她的措辞依然精准,逻辑依然严密,但从头到尾没有停下来查过任何一份参考资料。所有东西都储存在她脑子里,攻击流量的峰值时间点精确到秒,特征码的指令序列完整到可以直接复制进沙箱测试,黑洞路由的规则列表和IP白名单的更新日志一条不落,补给配送的时间间隙到分钟,轮班交接时的攻击面暴露时长统计,组与组之间的通讯延迟,蜜罐诱饵被识破的时间间隔,以及攻击者撤退时的最后一个数据包构成。她甚至给每个技术要点加了标注,说明哪些是这次攻防中验证有效的经验,哪些是暴露出来的遗留问题需要在日常维护中尽快修补。
敲到一万八千字的时候,手环震了——心率一路攀升到将近110。她抬头扫了一眼那个数字,低头继续敲。敲到两万字的时候,胃也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带着浓烈不满信号的低鸣。她伸手拿起手边那罐还没开的奶昔正要喝,看到手环又震了一下。
查尔斯发了条消息:“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