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即时通讯软件,回了一个字:“嗯。复盘。”
然后她关掉消息窗口,继续敲。
她敲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她把文档从头到尾滚了一遍,删掉几个重复的论点,把攻击时序表从纯文字改成图表,确认所有的技术参数和指令序列都没有因为打字过快而出错。然后她打开技术中心的加密工作盘,把文件丢了进去。同步抄送了一份加密邮件给查尔斯。
这个工作盘能访问的人不多。软件一二三组的组长,硬件组的核心工程师,数据分析组的两位架构师,Jotish。他们明天,最晚后天,必然要开复盘会。这份文件用得到。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外面的光已经是傍晚那种灰蓝色,泰晤士河上的航标灯还没开始闪,但远处的塔桥灯带亮了。冰箱压缩机又嗡了一声,然后安静。料理台上两个空奶昔罐并排站着,吸管歪向不同的方向。
佐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二十七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泰晤士河和金融城的轮廓。河面上有一艘驳船正在慢慢移动,拖出一条浅浅的白色尾迹。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走回沙发边。
她蜷进去。
不是那种“坐下休息”的姿势,是整个人侧躺下来,膝盖蜷到胸口,脸颊贴在沙发的亚麻靠垫上。靠垫有一点凉,布料的纹理蹭过皮肤,PICC从沙发角落里被她捞过来,抱在怀里。猫的肚子很软,颗粒沙沉甸甸地坠着,压在她胸口。她闭上眼睛。
身体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设备,从高速运转直接切进强制关机。不是睡着了,是断电了。脑子里那些跑了两天两夜的进程终于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攻击时序图退出,排班表退出,蜜罐诱饵的参数表退出,证据链退出,最后一个退出的是她忘了放进报告里的某个备注,关于荷兰港出口节点是否需要加一层额外的安全审计,她模糊地想了一下,告诉自己明天再说。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查尔斯是下午五点左右给安东尼发消息的,就几个字:“二秘说佐伊脸色不好。”然后他附上了实时后台数据窗口的截图。
安东尼点开图片,把心率曲线和血氧趋势看了一遍。数据还行,不是那种需要立刻冲过去的状态。但查尔斯发这条消息意味着他人在另一个时区,手里大概正拿着谈判材料,没办法自己直接过来看。
安东尼回了一条:“我去看看。你先谈你的事。”
结果还没等安东尼站起来拿工牌,急诊推上来一个新病人——重症肺炎,六十五岁,化验单上的一大堆箭头高高低低,预警系统高度怀疑脓毒症,万古加头孢他啶已经挂上,氧合勉强稳在九十四。安东尼把抗生素方案核对完,在病历上签了字,又把呼吸机参数调整方案向住总交代了清楚。然后他提前交班,并在记录上写道:“暂观察。夜班注意氧合趋势,两小时复查血气。”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手机,已经六点半了。查尔斯没有再发消息,但手环后台推送了心率报警——静息心率从八十多跳到了接近一百。
他用工牌刷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工作站的待机灯一闪一闪,把茶几上的空奶昔罐子照出两团模糊的铝箔反光。PICC从沙发上歪下来,半个身子悬在边缘,橘色的尾巴垂在地板上。佐伊蜷在沙发上,膝盖蜷到胸口,头枕在靠垫上,灰白色的头发散在脸侧,毯子从腰间滑下去一半。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一点,深一点,但节奏稳定。手环上的数字在昏暗里安静地亮着,心率104,血氧97。
安东尼在沙发边蹲下来,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热。不是那种滚烫的高烧,是一种低度但持续的、闷闷的发热。他翻起手环的历史数据——心率比下午高,但没有乱,呼吸频率稍快但幅度均匀。他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下桡动脉,脉搏很有力,状态尚可。安东尼去玄关医药箱里翻出耳温枪,38.1。
不是感染。感染不会只烧到三十八度出头,感染会带寒战、带呼吸浅快、带心率紊乱——这些都没有。是纯累的。是神经系统在连续高压运转之后终于允许身体放松下来,免疫系统趁机把积攒的疲惫全部释放成一次低度炎性反应。她在发烧,但她在睡觉,睡得沉,不乱动,不磨牙,呼吸深长稳定。这种睡眠比退烧药珍贵。
他松开她的手腕,把PICC捞起来放在她怀里。她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没醒,只是把猫抱紧了。
安东尼站起来,走到厨房那边看了看。没什么食物库存,只有代餐奶昔认认真真的在冷藏室里排着队。料理台上干干净净,有一大罐SWISS的热巧克力粉,边上靠着一包棉花糖,没有水果,也没有热一下就能吃的速食通心粉。不过不急,等佐伊睡醒,退烧,他们可以一起去自己家里吃点好的。上个周末安东尼趁着休息时间,炖了三份排骨汤,倒进储藏罐,放进了冷冻层。拿出一盒来热一下就能吃,不费时。
安东尼掏出手机,给查尔斯发了一条消息:“低烧,三十八度一,心率齐,呼吸略深但稳。睡着了。不是感染,纯累的。我在。”
查尔斯秒回:“谢谢。”
安东尼把手机放回口袋,又看了一眼沙发。佐伊的呼吸平稳,毯子随着胸廓的起伏轻轻地一起一伏,窗外泰晤士河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隔着二十七层楼的高度,把微弱的光打在窗帘上。他没有走,他去卧室抱了一条毯子,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佐伊脚边那一点点空位,刚好够他坐下。他靠在沙发背上,把毯子披在自己身上,毯子的边伸出去,压着佐伊的脚踝到膝盖,给她多加了一层保暖。
安东尼闭上眼睛。ICU的忙碌和刚才楼上楼下这几趟路的奔波,让他自己的眼皮也开始发沉。
先睡。睡醒了就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