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伦敦,白昼短得像被谁剪掉了一截。下午四点多天就黑透了,泰晤士河上的航标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金融城的玻璃幕墙倒映着街灯的光。Beacon总部大楼的暖气开得很足,但走廊里依然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那是从窗缝里渗进来的、伦敦冬天特有的阴冷,潮潮的,带着河水的腥味。
查尔斯已经在29楼呆了整整两周。不是"见了一堆投资人,偶尔来会议室坐坐",而是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会议室、晚上十点还在看审计报表、连午餐都在办公桌上解决的那种日程。
集团的年度预算审批、各子公司的年终汇报、明年的战略规划,全挤在十二月这短短几周里。他办公桌上的文件堆得像一座微缩版的城市天际线,财务报表、投资提案、审计报告、董事会决议草案——每一份都等着他签字,每一份都关系到几千人的饭碗。
佐伊这段时间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的日程表已经不能用"满"来形容了——无人码头的调度算法在做冬季数据回溯,她和Vital每周至少要为此吵两架;Puls预警系统铺到了第二十一个城市,后台数据涌进来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假阳性率略有漂移,莫妮卡发了三封邮件请她"抽空看一眼";ICU的值班表上,她每周两个独立夜班,和一个独立白班,偶尔还要替Lisa顶白班,值班的时候还要顺便带教新来的两个住总——印度裔的Partter,语速超快但是动作慢,北爱尔兰出身的Iris,基础不错但是胆子小。
但真正让她忙得四脚朝天的,是那个"新的利益增长点"。
这件事要从五年前说起。
当时Vital给她手搓了一个监测手环——心率、血氧、血糖、血压,四项指标。
最早的那个版本里,心率用光电传感器,血氧用红光和红外光双波长算法,血糖靠心率变异性加皮肤电导率间接推算,血压则是基于脉搏波传导速度拟合出来的。说白了,除了心率和血氧还算靠谱之外,血糖和血压都是"猜"的。
血糖的误差在百分之八上下,血压能飘到百分之十二。
这个手环的平替版本早就上市了,给普通人群当运动手表用完全足够。反正运动手表的血糖监测本来就是"仅供参考"的级别,血压更是个卖概念的功能,谁也不会当真。
但佐伊不是普通人。她是法洛四联症根治术后患者,换了生物瓣,右心室功能需要终身监测,血压波动对她来说不是"参考数据",是"要不要提前去医院"的前兆。
所以她现在手上那个手环plus+,是Vital根据佐伊的个体化数据迭代了五年才迭代出来的定制版。
传感器是他专门选的医用级芯片,算法是根据她的血压曲线、心率变异性特征、血糖波动规律一对一调校的。五年里积累了十几万条个体化数据,算法模型已经被训得和她的身体几乎同步——血压误差压到了百分之三以内,血糖误差稳稳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完全达到了临床监护级别。
但这是佐伊一个人的版本。换个病人换套算法,不能规模化,就只是实验室里的一个定制玩具。
佐伊想要的,是把这套东西变成产品。把误差压进百分之三以内——不是针对她一个人,而是针对所有慢病和术后中长期监护的病人。
这就意味着一切都要从头来过。
商用机的传感器要从民用级升级到医用级——光电传感器的采样率要翻倍,皮肤电导率电极的阻抗要压到更低,血氧探头要用多波长方案来消除肤色和皮厚的个体差异。
算法要从"通用模型加个体化微调"改成"群体分层加自适应校准"——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基础疾病、不同用药背景的病人,血压和血糖的基线特征完全不一样,一套通用算法根本罩不住。
还要接入Puls的部分核心算法——预警系统的逻辑本来就是基于时间序列的多指标联合分析,和手环的连续监测数据天然匹配,但预警系统跑的是院内数据,手环跑的是院外数据,数据源的差异意味着模型架构要从头重新设计。
可是,在这个还不知道商用名称是什么的项目正式立项之前,这个所谓的“手环小组”,只有佐伊和vital两个人,勉强算上安东尼,因为这位医生一直在做“后台数据支持”。Jotish不想掺合,他说自己要退休——虽然他这么说了十年了还没真的走,但他只想喝茶看戏(守着小辈)的心早就明晃晃摆在台面上了。
LG2的走廊里,康妮正抱着大纸袋等电梯。纸袋里装着两份晚餐——番茄牛腩通心粉、三明治、水果切、还有两盒代餐奶昔。
她刚从食堂里打包了晚饭,保温袋很厚,食物的热气闷在铝箔纸里,把纸袋底捂得软软的。这些年的随身助理经验告诉她,佐伊今晚大概率不会回公寓睡觉,于是她准备直接去19楼办公室堵人。
这五年里,她从一个只被要求“帮普林斯博士安排出行并跟随出差”的行政秘书,变成了一个精通营养科菜单、能读懂心率数据、知道佐伊什么表情意味着“我不舒服但我不说”的全能型助理。她甚至学会了在佐伊工作的时候,根据她敲键盘的节奏来判断她需不需要喝点热的——如果键盘声是连续而稳定的,说明她在写代码;如果键盘声断断续续,偶尔停下来,说明她正在跟别人争论某个参数,这时候心率通常会上去,就需要进去送一杯热巧克力奶昔。
她推开佐伊工作室的门,看见佐伊正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马克笔,盯着板子上一张画了一半的传感器原理图。Vital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但没有按亮,只是转来转去。显示屏上是一组手环后台的心率数据,一条一条的波形叠在一起,红红绿绿的。
佐伊回了一下头,“康妮,放茶几上,谢谢。”
康妮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从其中一只袋子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热巧克力和奶昔混合的特殊气味飘出来,混着工作室里打印机墨粉和咖啡的味道。康妮这几年已经习惯了这种混合的气味——19楼永远是这个味道,夏天多一层空调冷凝水的微腥,冬天多一层暖气片烘出的干燥。
“晚餐。安东尼主任说您今天必须吃完。”康妮把叉子从纸袋里抽出来,放在餐盒旁边,然后指了指Vital,“还有您的,三明治加火腿双份芝士,不要紫甘蓝。安东尼主任说您也别想跑。”
Vital从屏幕后面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他连我的口味都记住了?”
“安东尼主任记得整个ICU的过敏史。您的餐食偏好对他来说不费任何脑细胞。”康妮微笑着回了一句,然后退到房间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处理明天的工作日程。
佐伊把马克笔的盖子拔开又盖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她的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她在脑子里跑逻辑时的标准表情,Vital看了六年,已经能从这个表情的细微变化中判断出她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开口说话。眉头皱到这个程度,大概还要两分钟。
果然,两分钟后,佐伊开口了。
“血氧和心率,这两个传感器很成熟了。你上次给我迭代的光电前端方案已经够好了,PPG信号的采样率和信噪比都够用,采样率256赫兹,运动伪影补偿算法在上一版实测里把步行状态下的信噪比提高到了12分贝以上。但是,血糖和血压的问题,目前偏差还需要矫正。”
佐伊继续往下说,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改过很多遍的项目计划书。“医疗场景和民用场景的系统性误差容忍度完全不同。民用场景下,血压误差12%,普通人觉得这是‘不太准’;医疗场景下,这个误差足够让一个临界高血压患者被漏诊,或者让一个体位性低血压的老人摔断髋骨,如果是像我这样的人……血压误差可能会变成一个CCU的床位。至于血糖误差8%,糖尿病患者在家测指尖血糖,8%就是毫摩尔级别的一两格,胰岛素剂量的调整就差了零点几个单位。”
她转过身,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点了点那个圈出来的区域。“所以,传感器要重新做。算法的特征提取要回到生理信号的本质。每一组波形背后都是一个人身上的器官在运作——心脏在收缩,毛细血管在舒张,血液在流动。这些信号被杂乱的噪音一层一层地盖着,要把噪音剥开,才能看见里面真正有用的东西。”
Vital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来Beacon六年了,见过她在会议室里对着三四十个资深工程师推翻架构方案,见过她一夜之间把费利克斯托港的滤波算法从头改到尾,见过她在伦敦网络安全攻防战中指挥八十多人的团队挡住四波正面攻击。
但今晚,她在谈医疗手环。她说“像我这样的人”的时候,语气和说“假阳性率”一样平。但他知道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不是她不知道怎么往下说,而是她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所以,物理传感器那边必须要换,”佐伊转向他,“血糖监测光电容积描记不行,要给光谱法让路。血压监测的方法论要重新论证。你给我出方案。”
Vital把激光笔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从她手里接过马克笔,在传感器原理图旁边画了一个新的方框。他的字一如既往地不怎么好看,但线条画得极直——那是长年累月在机房里画机柜拓扑图画出来的肌肉记忆。
“血糖监测,拉曼光谱。”他在方框里写了几个字,“我已经在调研了。拉曼光谱最大的问题是一直解决不了信噪比,但最近三年有一批新的窄线宽激光器出来,稳定性比以前好得多。如果能定制一波长——785纳米左右,专门针对葡萄糖的拉曼特征峰——信噪比应该能上一个台阶。”
佐伊盯着那个方框看了几秒。“785纳米,散射截面太小。你换个激发波长,830或者1064,生物组织的荧光背景在长波长方向衰减得快,信噪比反而能上去。”
“1064,InGaAs探测器太贵了。”Vital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