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佐伊说,“先把东西做出来,再谈成本优化。”
“好,”Vital画了一道线,把血糖那个方框连到算法层。“血压监测,震荡法——袖带式的就行不通,没法塞进手环里。只能做PPG,可是PPG做血压,我们踩过的坑还少吗?”
“PPG不准不是因为传感器不够好。是因为没有跟个体的血流动力学模型绑定。”佐伊拿起马克笔,写下两行字,“血管顺应性,外周阻力,心输出量——这三个变量的个体差异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之间。算法不能只做拟合,要从Windkessel模型出发,把个体的血管老化程度、血管弹性系数、还有心率变异性一起喂进模型里。每个人都要有个体化基线。”
Vital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吹了声口哨。“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做一个传感器阵列,拉曼光谱加多波长PPG加阻抗容积描记,前端做数据融合;算法端,给每个用户建立一个生理特征基线,然后根据基线做个体化校准。精度要做到——3%。”
“对。”佐伊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放回笔托里。
Vital靠在白板旁边的墙上,看着那张被他们两个人画满了的图。传感器层、数据层、算法层、应用层——每一层都写着密密麻麻的缩写和参数。
“这事太大了。”Vital说,“等于重新造一个轮子。从传感器设计到算法重构,到系统集成,全都是硬骨头。”
“你怕了。”佐伊从白板前面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怕,”Vital把马克笔放回笔托里,走到茶几边拿起自己的三明治,拆开包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是饿。你先吃,吃完我们再吵。唔……天哪!三明治太好吃了!!谢谢康妮!你是我们的天使!”
佐伊看着他嚼三明治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几乎是一个笑,只是太淡了,淡到只有认识她十几年的人才能认出来——然后走到茶几边,拿起自己的叉子,开始一口一口地吃通心粉。
Vital说得对,这事太大了。但她已经做了决定。
康妮才不理会VItal的拍马屁和“极端做作”的“美食鉴赏”表演,专心盯着这两个不省心的工程师把晚餐吃干净——不要吃一半吵起来,再把晚餐放冷——这才收拾了东西走了。
最近,这位高级助理恪尽职守,并且工作内容已经从"盯着佐伊吃饭"扩展到了"盯着整个技术中心的核心工程师们吃饭"。
后勤团队在她的指挥下运转得像一台精密的瑞士钟表——手环开发组的工位上永远有热的代餐奶昔,Puls后台监控组的茶水间里水果切补得比ICU值班室还勤快,硬件组的走廊里贴了一张手写的"请勿在实验台前吃泡面!!"的告示,落款是康妮本人的签名,旁边还画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但那个微笑里带着一股"违反者后果自负"的威慑力。
安东尼则是第无数次在工作室门口堵住佐伊。晚上八点,他自己刚刚交完班,把一盒水果切和一个全麦餐包塞进佐伊手里,然后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用一种介于"关心"和"警告"之间的语气说:"你最近手环心率晚上飘了多少,你自己看看。"
佐伊低头看了看手环——心率98。她没吭声。
"你要是再在工作室过夜,我就让Vital把你的编译器权限再锁一遍。"安东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佐伊知道他不是开玩笑。上次她心包炎出院后,安东尼真的让Vital锁了一个月的编译器权限,逼得她只能用只读模式看代码。她把水果切接过来,叉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知道了。今天十二点前回去。"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一点十五。"
"......成交。"
Vital也没回去睡觉。他不比佐伊闲多少,佐伊满脑子代码的时候,他忙着满世界找硬件。良品率达标的生产厂家,一家在彼得堡,一家在深圳,Vital用母语吵架的节奏比说英语的时候快两倍,而看中英文混合的产品说明书时,眉头皱得像咬了一大口生洋葱。
新的光电传感器需要更大的光电二极管面积来提高信噪比,但面积大了,功耗就上去,续航就掉下来。
他在功耗和性能之间反复拉扯,功耗分析仪上的电流曲线在屏幕上上下下,像一条不肯安分的心电图。
实验室的示波器上,新传感器的信号波形倒是好看了,峰值清晰,噪声基底平滑得像被熨过的绸缎。但功耗比上一版高了不少,这意味着电池要从纽扣电池换成锂聚合物,续航从两周掉到五天,但充电时间可以压到二十分钟。
"你看,之前可以几周才充一次电,现在五天就要充一次......也不算太麻烦。"Vital把功耗分析报告往佐伊桌上一丢,"但传感器性能翻了一倍。信噪比从六十分贝提到了八十分贝,脉冲波的基线漂移压了整整一个数量级。"
佐伊翻了翻报告,眼睛扫过那几组数字——信号幅度、噪声带宽、温度漂移系数、长期稳定性曲线。她看报告的速度比Vital写报告的速度还快,数据从视网膜到前额叶的路径像是被优化过的代码,几乎没有延迟。"可以。"她合上报告,"算法侧我适配新传感器的采样率。你把功耗再压百分之五,续航刚好多半天,比较稳妥。"
Beacon内部论坛上,关于"医疗手环"的讨论帖已经盖了上百楼。起因是技术中心一个工程师在茶水间无意中说漏了嘴,然后消息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飘进了ICU、心内心外、Puls的办公室,连物业的老汤姆都在食堂吃饭时拐弯抹角地跟安东尼打听:"听说普林斯博士又在做新产品?"
安东尼当时正在切鸡胸肉,头也没抬:"反正不是做蟑螂防治方案。"
老汤姆笑出了声。
手环项目正式立项是在圣诞节前一周。佐伊亲自把方案书写好了——不是那种洋洋洒洒几十页的商业计划书,是一份只有九页纸的项目立项书,每一页都精确得像她写的病程记录。
第一页:立项背景与市场分析。
第二页:技术方案,传感器、算法、系统集成,三层架构。
第三页至第五页:关键技术参数与可行性验证数据。
第六页:团队与预算。
第七页:时间节点,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五个月,算法验证与传感器打样;第二阶段四个月,小范围临床试验,目标群体是心衰和术后患者;第三阶段三个月,规模化量产与NHS准入。
第八页:风险评估,她列了四条——传感器良品率、算法在异质性群体中的泛化能力、NHS采购的决策周期、以及"团队核心成员的健康风险"。
第九页:附录,引用了三篇近年的文献,分别是关于光电传感器在深肤色人群中的信号衰减、基于PPG的连续血压监测综述,以及远程监护对心衰再入院率的影响。
查尔斯看了一遍,在"风险评估"那一页用红笔圈了一个圈,然后写了两个字:"同意。"签完字他把文件递回去,看着佐伊问:"需要多少钱?"
佐伊报了个数。查尔斯点了点头,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追问ROI,没有说"这笔投资什么时候能回本"。他只是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财务总监的号码,说了一句:"明年研发预算再加一项,我批的。项目编号让她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