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完全不知道，在Vital的带领下，一群工程师正在期待她的发言，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拍纸本，然后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向长桌对面那个穿着墨绿色西装套裙的女人。

"你的方案第一页引用了欧盟委员会2020年发布的《海上可再生能源战略》，其中提到北海风电的装机目标是到2030年达到120吉瓦。这是一个非常有力的政策背书。但我想确认一下——这个120吉瓦的目标是基于欧盟成员国的联合承诺，其中英国脱欧后的具体份额还没有单独的绑定协议。所以，这是需要进一步明确的部分，也是政策不确定性的重要部分。"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的问题是，如果英国在北海风电中的实际份额低于你引用的120吉瓦按比例分配值，你的装机容量预测和相应的系统负载预测需要做多大的修正？你在风险分析中提到了'不确定性'，但没有给出定量评估。"

西尔维娅的回答来得很流利——她显然准备过这个问题。她提到了第三方咨询公司的预测模型，提到了蒙特卡洛模拟，提到了置信区间。她说"政策风险已经被纳入我们的敏感性分析"，然后翻到汇报文件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条风险概率曲线，用翻页笔的红点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她的措辞专业，姿态从容，完全是一个有经验的咨询顾问在面对客户提问时的标准应答。但她没有回答佐伊真正的问题。

佐伊问的是"定量评估"——具体的修正数值、修正后的负载预测、对系统架构设计的连锁影响。西尔维娅给出的是一套"风险评估的方法论描述"。这不是同一个层面的回答。

佐伊等她说完了。没有打断，没有反驳。她只是低下头，在拍纸本上写了一个简短的备注，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她的第二个问题指向了技术方案的核心逻辑——那个被跳过的"隐性前提"。

"在论证独立调度系统的必要性时，你的方案默认了一个前提：现有的电网调度系统无法有效处理风电和光伏的出力波动。"西尔维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口型已经非常清晰地在准备回应。但佐伊没有给她机会，继续说了下去。

"这是你的架构设计的逻辑起点。如果这个前提成立，那么独立系统是有必要的。如果这个前提不成立——也就是说，现有系统经过技术升级就可以满足需求——那么独立系统的必要性就需要重新评估。"

她停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吃能量棒的硬件小兵已经忘了嚼，腮帮子鼓着像只仓鼠。"我今天带了一份数据。"佐伊说，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轻轻一滑，大屏幕上跳出了一张表格。

"去年，利物浦港无人码头能源管理模块实测数据。测试环境：八级阵风条件下，风力发电出力波动超过百分之四十，调度系统响应延迟——"她看着西尔维娅，停了一下，确认对方在看屏幕上的数字，"五毫秒。"

表格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可辨。测试日期、风速、出力波动幅度、系统响应延迟、数据采集时间戳，一条一条列得整整齐齐，和她在ICU病程记录里写血气分析结果一模一样。这份数据不是在反驳西尔维娅的方案，它是在用冷冰冰的事实质问：这套已经在无人码头跑了两年的东西，完全可以处理比你方案里设想的更极端的情况，你为什么不看？

"这套能源管理模块的核心算法和硬件架构，通过在架构层做适当拓展，完全可以覆盖海上风电场的并网调度需求。"佐伊的声音依然是平稳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需要另起炉灶，不需要重复造轮子。"

西尔维娅的翻页笔放下了。不是放在桌上，是滑下去的——从她指缝里无声地滑到了摊开的笔记本旁边。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重新捏住了翻页笔。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坐在长桌对面的Vital看见了。

佐伊低下头，翻了一页拍纸本。问出了下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让会议室里的笔记本散热声突然变得很响。

"我们再来看你的技术架构。你的调度算法层采用的是'动态负荷预测模型'，这是目前行业内的主流方案。但你引用的那篇文献——发表于2016年。此后这个方向有三篇重要的后续工作。我想请问一下这三篇重要后续升级的结论，为何没有纳入技术构架考量？"

然后，那三篇文献的名字、作者、发表期刊、核心结论，像被一台精准的检索机器从佐伊的记忆库里调取出来，一个接一个地落到会议桌上。

Vital低下头，用手捂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见过佐伊在ICU办公室用这个模式碾压住总，但没想到在技术中心，这一招依然见血封喉。

坐在他旁边的硬件组工程师惊恐地发现他们的硬件组长好像在笑，并且用一种极其不专业不严肃的姿势在椅子上扭了一下。

佐伊继续问。她的第五个问题和预算有关——不是问总数，是问具体配比。她发现硬件采购费用里有一项单价远高于市场均价，而人力成本中"外部咨询"一项占比异常高。

她的第六个问题把矛头指向了团队构成：十二个人的项目组，没有一个全职的系统架构师，却养着三个战略顾问。她对战略顾问没有偏见，但一个没有独立架构师的项目组，做出来的系统方案，谁来对技术选型负责？

然后是第七个问题。

佐伊在问第七个问题之前停了一下。她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西尔维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