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问题,关于风险控制。"
西尔维娅的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绷了一下。她可能以为佐伊要问她刚才追问的定量风险评估——那个她已经用"蒙特卡洛模拟"和"置信区间"搪塞过去的问题。但佐伊没有针对那个问题穷追猛打。
"你的方案里有一个关键假设:这套独立系统可以和传统调度系统在同一个控制平面上无缝协同。你用了'双核并行'这个词。但你没有讨论两类系统在状态空间建模上的根本差异:传统调度系统基于确定性优化,而风光的并网调度必须处理随机性的问题。这两种调度逻辑在一个控制平面上协同,会遇到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在某些边界条件下,它们的时序窗口会产生显著的相位差,需要在架构设计上做额外的同步补偿。"
她的声音听起来完全是真诚的好奇和求知。
"你打算怎么解决?"
西尔维娅张了张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又抬头看了一眼汇报文件。显然,文件上没有这一页。她的翻页笔还握在手里,但手指没有再按翻页键,只是下意识地用拇指搓着按键上的细小纹路。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人在努力寻找一个自己从未准备过、甚至从未意识到的答案时的沉默。
这种沉默佐伊太熟悉了。她见识过太多次——在病例讨论会上,在预警系统评审会上,在无人码头的技术方案里,那些被逼到知识边界边缘的人,脸上都会先空白一瞬,然后迅速堆砌起防御。
西尔维娅终于开始回答。
她的回答和之前一样流利。用几个宽泛的技术概念搭了一个框架,逻辑是有的,但没有一处落在佐伊问的"架构层同步补偿"的具体细节上。她用了半分钟,把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包装成了一个"正在探索中"的开放议题。
这是麦肯锡风格的看家本领——当你不懂一个技术细节的时候,就把它升维成一个方法论问题。
佐伊没有追问。她把钢笔的笔帽旋开,在拍纸本上写了一个简短的备注,然后把笔帽旋回去。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Jotish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极轻的陶瓷碰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个句号。他说:"好的。感谢阿姆斯特朗女士的汇报。下一个项目。"
评审会结束后,佐伊收拾东西。她把拍纸本合上,钢笔插回风衣内袋,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Vital走过来的时候,佐伊正在把工作站塞进背包。Vital把自己的帆布袋甩到肩上,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你今天不是'一只在数鸟的猫'。你是一只蹲在老鼠洞门口的猫,数完了每条退路才伸爪子。"
佐伊头也没抬,"她这个项目如果分走预算,你的硬件组在荷兰那边的新传感器采购就要排队。你愿意?"
Vital的脸瞬间变了,快步跟上去,声音拔高了半度,在走廊里回荡得像一只突然意识到自己是那只差点被送去寄养的狗:"她休想动我传感器预算!"
西尔维娅居然在圣诞节假期前辞职的消息在集团内部传了不到两小时就被新的八卦覆盖了——无人码头那边有一个AGV在雨夜测试时跑出了历史最低延迟,硬件组和软件组罕见地没有抢功,而是合资买了一箱精酿啤酒塞在十九楼茶水间的冰箱里。Vital贡献出了自己的一整磅瑰夏,佐伊笑了笑,往茶水间的料理台上放了一箱子瑞士进口的奶油夹心巧克力,她从小最爱吃的那一款,红色的锡纸包着一个个奶油夹心巧克力球,含化了的时候有一种吃冰激凌的感觉。
假期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佐伊去茶水间接热水的时候,偶遇了绿色能源组那几个工程师。他们看起来像大病初愈——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其中一个在跟同事说"终于不用再改那个五彩斑斓的汇报文件了",语气里的解脱感浓得能拧出汁来。
集团的三堂会审过完了,绿色能源项目换了新的负责人,是技术中心从运输板块调来的一个软件架构师,当年做过传统电网调度,后来在无人码头能源管理模块写过核心算法。项目方向也做了调整:从"另起炉灶建独立系统"改成了"基于现有能源管理模块做海上风电拓展",预算砍掉了将近一半,但团队保留了,干活的工程师一个没走。
查尔斯在那天晚上给佐伊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谢谢。圣诞节一起吃饭。"
佐伊在ICU值班,抽空回了一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然后追了一条:"下次你提早点说,我还能写更精彩的剧本。"
查尔斯在另一头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