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一个关系户这件事，就像一段被优化掉的冗余代码，从佐伊的进程里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她没有再提起西尔维娅这个名字，就连圣诞节和查尔斯一起吃鳕鱼排的时候都完全没提。对她来说，那不过是又一个需要被理清逻辑的问题——和调试一段报错的代码、分析一份矛盾的血气报告、在查房时纠正一个住院医的诊断思路一样，都是她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圣诞假期，Vital回了德国，给妹妹筹备婚礼事宜。至于安东尼，这是他来伦敦十七年来第四次回新加坡。

新的一年像一列被按下快进的电影胶片，轰隆隆地往前卷。技术中心各个项目组拿到了各自的审批，Puls的分公司拿到了新一年扩展的经费，无人码头三期在北海的冬雨里继续推进硬件部署，能源板块的绿色转型项目在新负责人的带领下开始重新梳理技术架构。手环项目正式启动了，硬件调研开始做第三轮，软件构架已经迭代到第四版。

各个条线都扛住了各自的压力——预算的压力、进度的压力、竞争对手的压力、董事会的压力。Beacon这台巨大的机器在查尔斯的掌舵下继续平稳运转，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在正确的位置上。

佐伊的日程表则像一台被超频运行的处理器，各个进程抢占时间片的激烈程度堪比早高峰的五线共站的地铁换乘站。

周一上午补觉，下午技术中心开项目协调会，傍晚飞阿姆斯特丹；周二在荷兰港盯AGV的冬季实测数据，晚上和卡斯帕开视频会讨论三期验收标准，散会之后在酒店房间里改手环项目的滤波算法；周三中午飞回伦敦，落地之后直接去ICU值夜班；周四早上交完班，在值班室里灌一杯热巧克力，然后去19楼和Vital讨论新传感器的信号噪声问题；周五备班——理论上的强制休息日，实际上她会把手环项目的算法框架调一遍，或者把Puls后台的假阳性率数据拉出来做趋势分析，或者被Jotish一个电话叫去评审某个新项目的技术方案。周六ICU白班，周日夜班，然后又是新一轮循环。

她的行李箱永远放在27楼玄关的角落里，里面装着出差用的洗漱包、备用充电线和一盒代餐奶昔。有一次康妮帮她整理行李箱，发现夹层里塞着三张不同航空公司的会员卡、两个不同国家的电源转换插头、以及一包被压扁的荷兰焦糖华夫饼——大概是哪次从阿姆斯特丹飞回来的路上没来得及吃的。康妮把华夫饼拿出来，换了一包新的塞进去，然后在佐伊的日程表上标注了一条："行李箱夹层有食物，已更换。"

Vital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和佐伊共享同一套时间表的骨架——周一的协调会、周二的海外出差、周三的进度对接、周四的技术讨论、周末的加班赶工——但内容完全不同。佐伊在ICU值班的时候，他在和硬件供应链斗智斗勇。新传感器的光路设计改了三个版本之后终于定了型，但供应商那边又出了幺蛾子——光电二极管的良品率在试产阶段突然掉了将近五个百分点，交货周期从四周延到了六周，这意味着手环项目的硬件打样节点要往后推。

Vital为此和供应商的PM在视频会里吵了一架，用的是他那种介于"我很生气"和"你的逻辑有漏洞"之间的、带着MIT训练痕迹的吵架方式。吵完之后他挂了电话，给佐伊发了条消息："德国供应商那个PM的脑子比荷兰冬天的海风还难预测。"

佐伊回了一个猫咪掀桌的表情包，追了一条："深圳那家再问问看，但他们可能要过春节假。此外需要我帮你找备选供应商吗？集团采购数据库里有三家同类型传感器厂家的资质信息。"

Vital回了一个狗点头。然后他又追了一条："你怎么连采购数据库都知道。"

佐伊回了一个猫咪把脸埋进爪子里的表情包。

Vital在三个人的群里艾特了安东尼：“你女儿在抢我饭碗！她把我的活干了！你不管管！！！”

安东尼最近这段时间的咖啡指数很低。

不是Vital冲的咖啡少了，也不是佐伊不来icu的沙发上吃巧克力——实际上Vital还是每周至少两次拎着帆布袋来ICU办公室磨豆子，埃塞俄比亚的日晒、肯尼亚的水洗、哥伦比亚的厌氧发酵，豆单换得比ICU的轮班表还勤。佐伊每次来值班换班，都去安东尼那儿拿糖，也经常在那个沙发上盘着腿看病程。

但安东尼喝咖啡的时候不说话了。不是不开心，是那种"我在想事情所以暂时没空跟你说话"的不说话。他的手指端着杯子，眼睛看着某个不确定的远处，嘴角的弧度介于严肃和疲惫之间。

ICU新来的那两个住总，是安东尼皱眉的核心原因。Partter，利兹医学院毕业，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镜框往上推，好像这样能帮他把问题看得更清楚。另一个叫Iris，帝国理工的临床医学博士，本科是在剑桥读的生理学，简历漂亮得像一份教科书——但她第一次在ICU查房时被安东尼提问，答到一半就卡住了，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是因为安东尼追问的方式让她觉得自己之前学到的所有标准答案都只是浮在表面的一层油花。

安东尼盯这两个新人盯得比以往任何一届都紧。不是因为他们差——实际上Partter和Iris的基础都很扎实，至少在理论层面上，他们对ICU常见问题的病理生理和诊疗指南的掌握程度远超及格线。但安东尼的标准从来不是"及格"。他会在查房时突然停下来，指着监护仪上一个变化幅度不到百分之五的波形问："这个病人的CVP从昨天夜班到现在降了多少？"

Partter低头翻病历的时候，安东尼已经把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报出来了，然后接一句："为什么？"不是"查一下"，是"为什么"。

他要求住总不仅知道数据，还要理解数据背后的病理生理逻辑，还要能把这个逻辑和病人的整体状态联系起来，还要能在十秒钟之内做出判断并给出处理方案。

这套标准在BeaconCare内部被称为"安东尼测试"，住院医们私下说，能通过这个测试的人，在全英国任何一家医院的ICU都能横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