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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新项目与新住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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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刚刚来BeaconCare的安东尼也不是这样的,他也曾经是凭经验就能不出错的主任。但是佐伊的病理生理分析他听了太多了——佐伊带给安东尼的不是知识上的多,是思维方法的不断影响。

安东尼从自己被佐伊揪出来的抗生素用量里知道严密逻辑思考可以填补“经验”中的必然漏项;从佐伊那个精准的“肾上腺皮质功能不全”诊断里学到,病理生理的无死角推导可以填平ICU里的那个“万一”;而这整体的系统思维,可以在最终时刻,折算成为家属谈话中的那句“还有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可能”。

Partter和Iris刚来的第一周,几乎每天交班都被安东尼问到哑口无言。不是被骂——安东尼从来不骂人,他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把你的回答听完,然后说"不对"。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头皮发麻,因为它传递的信息很明确: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确认你是不是达到了我的最低标准。而你没有。

Partter有一次交完班后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站了整整两分钟。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圆框眼镜,心想自己过去几年读的那些书、考的那些试、拿的那些分数,在这间ICU里好像突然变成了废纸。Iris则选择了另一种应对方式——她开始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把当天要查的病人的病历全部预读一遍,把每个病人的化验单按时间序列排好,标注出每一条异常值的趋势变化,然后在查房时尽量抢在安东尼提问之前主动汇报。这个策略在第一周结束时终于帮她赢得了一次安东尼的微微点头。

但折磨他们的不只是安东尼。

佐伊的带教方式和安东尼如出一辙,区别在于她的语调更轻,提问的角度更刁钻,而且她会在问完之后给你留出思考的时间——不是那种"我等你回答"的留白,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要自己想到那里去"的留白。

有一次Iris汇报一个脓毒症病人的抗生素调整方案,佐伊听完之后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是问了一句:"这个病人昨天晚上的降钙素原是多少?"Iris低头翻病历,佐伊又说:"降钙素原的趋势比绝对值更有意义。你现在的方案是基于某一个时间点的数值,还是基于过去四十八小时的变化趋势?"

Iris愣了一瞬,然后发现自己确实只看了最近一次降钙素原的值——正常范围以内,所以她没有多想。但当她翻出过去两天的降钙素原记录时,发现这个值虽然在正常范围内,却比四十八小时前上升了将近一倍,是一个明显的上升拐点。佐伊看着她翻到那一页,没有再说任何话。

Lisa的带教则是另一种风格。她会在查房时站在旁边,用一种近乎沉默的方式观察住总的每一个操作——从听诊器的放置位置,到呼吸机参数的调整手法,到和家属谈话时的措辞选择。然后她会在交班时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出几句让你后背发凉的话,比如:"你今天调整了三床的呼吸机参数,但你没有在病程记录里写调整依据。我不管你们在别的医院和别的科室是怎么做的,但是在BC的ICU,这个类型的缺漏,严重程度仅次于没有洗手。"或者:"你和五床家属的谈话我听到了,你用了'风险很高'这个词。但你没有给出具体的数字。家属需要的是概率,不是模糊的描述。"她的语气永远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切在你不该遗漏的细节上。

Partter在连续承受了这两周的高强度带教后,和Iris在休息室里私下感慨:"我感觉自己的执业资格像是抽奖抽来的。"

Iris靠在椅背上,用冰袋敷着在病房里跑出一层薄汗的额头,盯着天花板说:"我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论坛上说普林斯博士是安东尼主任养大的了。他们两个提问的方式完全是同一种——先找到你最薄弱的那个点,然后轻轻戳一下。等你回去自己翻完文献才意识到被戳中的地方有多深。"

艾登路过休息室的时候正好听到这段对话。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Partter,一杯递给Iris。

他现在已经是代理副主任医师了——Lisa和安东尼一致同意让他提前承担副主任的部分职责,包括带教住总、审核病历、在必要时代替主任做夜班决策。他的白大褂口袋里随时装着两支笔和一本巴掌大的笔记簿,走路的步态比以前更快更稳,和家属谈话时的语气也多了几分安东尼式的平静。但此刻他靠在休息室的门框上,用过来人的姿态看着两个后辈,眉眼里带着一种见过太多同样场景的过来人的笑意。

"正常,"他不紧不慢的开了口,"你们比我幸福多了,你们看到的还是二十五岁的普林斯博士。不是十四岁在查房队伍后面追着问问题,把一个一个主治问自闭的那个。更不是十八岁站在学术报告台上碾压一屋子docter的那个。"

Partter愣了一下。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迟疑了一瞬,问出了一个大概已经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她到底是怎么学成的?这太可怕了。我们规培那么多年,学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轮转,在她面前有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像个门外汉。她的知识储备和临床判断力——"

他没有说完。好像在努力寻找一个词来准确地形容那种感觉,一种被全面碾压后留下的、既有敬佩又有茫然甚至带着几分隐隐惶恐的感觉,但他没找到。

艾登靠在那里,神情很温和,反问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反复被提及的事实:"你们天天在用的预警系统和一键医嘱,是谁写的?你们的平板电脑点进去的每一个决策支持都在提醒你们,六七年前这个功能上线之前,ICU的早期脓毒症漏诊率是多少?现在是多少?我们老板要是再给她一点时间,她能给这栋楼再武装一遍。"

休息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是伦敦灰白色的天空,泰晤士河面上的驳船正在缓缓移动,汽笛声隔着老远从河面上传来。Iris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Partter没有再追问,但他把自己口袋里的笔拿出来,再次翻开病例本,好像答案都夹在里面,或者能从某个角落里重新翻出一份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底气。

“不用怕,你们会跟上的。佐伊愿意带你们就说明你们很优秀了。”艾登微微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两个多少有些丧气的后辈,“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不要去偷她的棒棒糖和巧克力,她真的只在没糖吃的时候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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