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回到ICU值班室,还没来得及把卫衣放进更衣柜,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收件人:佐伊-普林斯
发件人:尤兰达-普林斯
标题:Re:DSMB会
正文只有一行字:
“你来就好。什么都不用准备。”
——
周三上午,伦敦出了太阳。
佐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她站在Beacon总部大楼的门口等车,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打印好的数据分析报告,一式三份,装在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边角整整齐齐,标签贴在右上角。
DSMB会议在MDC伦敦分部开,从Beacon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康妮把车停在门口,下车帮她拉开了后座的门。
“您今天看起来像是要去答辩。”康妮笑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看到你穿得像样了”的欣慰。
佐伊坐进车里,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系好安全带,“本来就是答辩。”
DSMB——数据安全监查委员会——是临床试验中独立于申办方和研究者的第三方机构,负责定期审阅累积的研究数据,评估试验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并就是否需要提前终止、修改方案或继续按计划进行提出建议。
今天要审的是三期临床的第二次中期分析数据,如果结果符合预期,试验可以提前结束,药物可以提前进入上市申请流程。
换句话说,今天这个会,决定了尤兰达过去二十年心血的走向。
MDC伦敦分部的办公区在国王十字附近,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门厅不大,但挑高很高,墙面上挂着MDC历年的重大研究成果铜牌。佐伊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已经在等她了——大概是麦克斯或者尤兰达提前打过招呼。
“普林斯博士?这边请。会议室在二楼,普林斯教授已经在等了。”
佐伊跟着她走上楼梯。木质的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扶手上的漆皮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走廊里飘着咖啡和打印纸的气味,和Beacon总部大楼的味道很像,只是多了一层老建筑特有的、混合了木头和石灰的、温暖的气息。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佐伊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去。
她看见尤兰达站在长桌的一端,背对着门,正在和DSMB的主席说话。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是灰白色的——和佐伊的发色几乎一模一样——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随着她说话时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侧脸轮廓和佐伊记忆中的一样,颧骨高,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向下弯,像是天生带着一种“我在认真听你说”的表情。
佐伊上一次见到她,是五年前。不是刻意安排的见面,是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偶遇。尤兰达在台上做主旨演讲,讲的是心衰靶向药的研发进展,佐伊坐在台下,穿着BeaconCare的白大褂,混在一群主任中间,听完了整场报告,然后在散场的时候从侧门走了。至于尤兰达有没有看见她,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想被看见还是不想被看见。
会议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DSMB的主席——一个头发花白的美国老头,胸前别着一个“DSMB Chair”的胸牌——走出来,看见佐伊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侧身顿了顿,“你是?”
“数据分析师。”佐伊说,把文件袋举了一下,“我送报告。”
老头点了点头,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尤兰达。
听见门口的声音,尤兰达转过身。
她看见佐伊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佐伊,看了大概两秒钟。
“你来了。”她说。
“嗯。”佐伊走进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左手搭在文件袋的边缘上,右手垂在身侧,拇指的指甲轻轻掐着食指的侧面。这个动作她从小就有,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做,但今天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
“坐。”尤兰达指了指长桌对面的椅子,然后自己在另一边坐下了。
佐伊坐下来,把文件袋打开,把三份报告拿出来,一份推到尤兰达面前,一份放在桌子的中间留给DSMB主席,一份留给自己。她翻开自己的那份,翻到主要终点那一页,把页面转向尤兰达的方向。
“主要终点的初步分析结果支持优效性假设。试验组和对照组在LVEF变化值的组间差异超过预定的优效界值,P值小于预设的期中分析显著性水平。如果DSMB确认这个结果是稳健的,试验可以提前终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因为她的余光看见尤兰达没有在看报告。
尤兰达在看她。
佐伊抬起头,对上尤兰达的目光。那双眼睛和她自己的太像了——灰色的,静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只是尤兰达的眼睛周围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眼角、眉尾、还有下眼睑的位置,那是被时间和无数个不眠的实验记录刻上去的。
“你瘦了。”尤兰达说。
佐伊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最近体重稳定了”,想说“安东尼在盯着我吃饭”——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你先看报告。”佐伊把视线移回纸上,手指在页边轻轻敲了一下,“DSMB的人快回来了。”
尤兰达低下头,开始看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尤兰达看得很快——报告初稿她已经收到了。她每一页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某个关键数字上的时候,会停一下,然后微微点一下头,或者微微皱一下眉,然后继续往下看。
佐伊坐在对面,没有催她。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上,看着尤兰达看报告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DSMB主席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委员,一个统计学家,一个临床专家。他们在长桌另一边坐下来,各自面前放着一份报告——佐伊提前发过去的电子版,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完,但她知道自己打印的这份纸质版会比电子版多几张最新的补充分析。她趁DSMB的人翻报告的间隙,把补充分析的那几页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递给尤兰达,尤兰达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传给DSMB主席。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
DSMB的统计学家问了很多细节的问题——缺失数据的处理方法、亚组分析的校正因素、敏感性分析的结果、不同分析集的结论是否一致。佐伊一个一个地答,语速比博士答辩那会儿更慢些。她没有用“大概是”“可能是”这类模糊的词,每一个回答都带着精确的数字和明确的结论。统计学家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之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说了一句:“分析很严谨。我没有更多问题了。”
DSMB主席合上报告,看着尤兰达。“普林斯教授,我们会在两周内给出正式建议。但根据目前的数据,我个人认为,试验提前终止的可能性很大。”
尤兰达点了点头。“谢谢。”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DSMB的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又只剩下尤兰达和佐伊。佐伊开始收拾东西——把报告装回文件袋,把补充分析的那几页按顺序夹好,把笔插回胸前的口袋,和她在ICU里收病人时一样利落。
“中午一起吃饭?”尤兰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