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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今后就有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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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伊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文件袋的封口折好,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尤兰达。

“行。”她说。

佐伊先给康妮打了个电话,让她自己去吃饭午休。然后,佐伊和尤兰达一起去了MDC大楼对面的一个小咖啡馆。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那种国王十字附近随处可见的、门口摆着黑板菜单、里面坐满了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的自由职业者的普通咖啡馆。

尤兰达要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拿铁,佐伊要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热巧克力。服务员把饮料端上来的时候,尤兰达看了一眼佐伊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巧克力。

“你还是爱喝这个。”

“嗯。”佐伊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可可的苦味混着奶香在舌尖上化开。

“查尔斯把你照顾得很好。”尤兰达用了陈述句。语气和她在DSMB会上说“数据很干净”时一模一样——不带感情色彩的、基于事实的、确信的陈述。

佐伊低下头,把三明治叉起来,咬了一口。金枪鱼沙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有一点咸,有一点酸,酸黄瓜的颗粒在齿间碾碎。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他,还有安东尼,把我养大的。”

尤兰达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佐伊没有看她。她低着头,好像是在专心思考三明治的馅,她用叉子戳了戳面包,看着金枪鱼沙拉从面包的边缘挤出来,在餐盘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黄色痕迹。

然后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出来的事。

“你们几个人,某种程度上一模一样,从来不说‘我是你什么人’。一个给我找了疗养院,后来又找了一栋楼。另一个在值班室里放了一条毯子和一日三餐。还有一个给我寄书,发邮件,抄送论文。”

“你的致谢我看到了。你在上一篇综述的致谢里说,感谢我的女儿佐伊,她右心室的那些问题,让我想了很久。”佐伊停了一下,把三明治放在桌上,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指。

“然后我就……活下来了。”

尤兰达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三明治。她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那双和佐伊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里面的光变了一种颜色。不是变暗了,是变深了,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湖水,表面的平静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知道。”尤兰达说。声音比她平时说话的声音轻得多,“我一直都知道你活着。”

沉默。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从爵士换成了某种佐伊不认识的独立民谣,吉他弹得很慢,嗓音沙哑,歌词她听不太清,但旋律里有一种秋天的味道。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尤兰达的手指上,把她的指甲照成淡粉色。

“你不问我为什么?”尤兰达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的一块鹅卵石,冰凉的,表面还带着水光。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在。为什么把你交给查尔斯。为什么让安东尼养大你。为什么——”

“不用问。”佐伊打断了她,“我知道。”

尤兰达看着她。

佐伊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让可可的温度在口腔里停了一下,然后咽下去。“你不是选了项目,不是不选我,是选了一种你觉得自己能承受的方式。”

她放下杯子,看着尤兰达。

“每个人都做选择。查尔斯也选了。他把我抓在手边,然后把自己埋进工作里,用‘给你资源’来代替‘陪在身边’。安东尼也选了,他选了一种最笨的方式——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每天出现,出现了二十年。”

佐伊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所以我不用问你。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我做出了我的选择,你也一样。”

尤兰达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某种她可能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被理解,被赦免,被宽恕,或者只是被“看见”。

她没有哭。尤兰达不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哭的人。她只是把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眼角。

“你长大了。”她说。

“嗯。”佐伊把餐巾纸揉成一团,放在空盘子上,“快二十六了。”

“我知道。”

佐伊看着她。尤兰达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阳光的光斑上,光斑已经移到了桌子的边缘,快要滑下去了。她的侧脸在那道即将消失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灰白色的头发被照成淡金色,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嘴唇微微抿着。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新的,这次的旋律佐伊认识——是艾迪特的《不,我无怨无悔》。老旧的录音,嗓音里带着岁月的毛边,法语的元音在她不熟悉的音节上轻轻滑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子上,把三明治的包装纸和咖啡杯的杯沿全照成透明的金色。

“DSMB的结果,两周后出来。”尤兰达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重新看着佐伊,“如果三期能提前结束,明年这个时候,这个药就可以上市了。我早已经去挂了号。”

佐伊点了点头。“到时候,右心室衰竭的病人,就有药了。”

“对。”尤兰达说,“右心室衰竭的病人,就有药了。”

她把“右心室衰竭的病人”这个词组说得比平时重了一点。不是刻意强调,是一种更特殊的感情——是把一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终于有机会说出口时、不由自主地加重了每个字的分量。

佐伊听出来了。她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最后一口热巧克力喝完,把空杯放在托盘上,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下午还有会。”

尤兰达也站起来。她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半张桌子。佐伊比尤兰达矮小半个头,灰白色的头发和灰白色的头发在阳光里几乎分不清彼此。尤兰达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手指在空中悬了不到半秒——然后落在佐伊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和安东尼拍她头顶的方式不同,尤兰达的手更轻,更犹豫,像是怕用力了会弄碎什么,又像是太久没做这个动作,肌肉记忆已经模糊了。

“路上小心。”她说。

佐伊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尤兰达一眼。尤兰达站在原地。

“谢谢。”佐伊说。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伦敦六月的阳光里。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铃铛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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