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研三期的结果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公布的。佐伊当时在ICU交班,手机静音,放在白大褂口袋里。交班结束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看见麦克斯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揭盲了。有效性好到数据像假的。”
她站在走廊里,把那行字看了几秒钟。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有人在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切如常。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手环上显示八十八,比交班前的七十九高了九个点。
她给麦克斯回了一条消息:“恭喜。”
麦克斯秒回了一个电话。她接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背对着走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数据审核很顺利,”麦克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很少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激动”的语调,“DSMB的人看了数据之后沉默了很久。你猜他们说什么?”
“说什么?”
“他们说,这个数据复核了两遍。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个随机双盲试验,会以为是编的。”
佐伊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云层很低,灰白色的,压在对面的楼顶上。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尤兰达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昨晚就知道了。揭盲结果一出来,数据审核委员会就给她打了电话。她今天早上给我发了邮件,只写了一句话,她说,药批了之后,第一个处方,你开给佐伊。”
佐伊没有说话。
麦克斯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妈妈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我知道。”佐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环上的数字还在跳,心率八十五。她把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你跟她说了吗?”麦克斯问。
“说什么?”
“说谢谢。”
佐伊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下次当面说。”
麦克斯笑了一声,那种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欣慰、一点“你们母女俩真是一个样”的笑。然后他挂了电话。
佐伊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通话记录上“麦克斯”三个字。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邮件,收件人栏里输入了那个她越来越熟悉的地址。她没有写很长的话,只打了一行字:“数据我听麦克斯说了。恭喜。第一个处方不用给我。”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回值班室,拿起那份还没写完的病程记录,继续写。
尤兰达的回信是在当天傍晚到的。佐伊刚从ICU出来,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手机震了。她脱了一半的白大褂挂在肩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点开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第一个处方只能是你的,麦克斯已经给BeaconCare申请好了。”
佐伊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把白大褂,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拿着手机走出更衣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切换成了傍晚模式,暖黄色的,把白色墙壁照出一层柔和的米色。护士站的电话安静了,轮床在走廊尽头停着。她走到值班室门口,推门进去。安东尼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病历,正在写东西。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把笔放下了。
“怎么了?”
佐伊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推了过去。页面上是尤兰达的邮件,最后一行字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柔和。
安东尼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看着佐伊。她的眼眶没有红,表情也很平静,但他认识她二十年了,知道这种平静有时候比眼泪更需要被接住。
“她做这个药,是因为你。”安东尼说。他把笔帽盖上,放在病历本旁边,两只手交握在桌上。
“嗯。我知道。”佐伊说。
安东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值班室里安静了片刻。走廊里传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有人在轻声说话,有人在开玩笑,压抑的咯咯咯声像模模糊糊的白噪音。窗外的天在暗下去,泰晤士河上的航标灯开始一闪一闪地亮。
佐伊把手机拿回来,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安东尼把台灯调暗了一点,拿起笔,继续写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