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妮坐在后座,一只手扶着佐伊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安全带。她不敢看安东尼的脸色。不是因为他的表情可怕,而是因为他的表情不可怕——安东尼太冷静了。康妮甚至都觉得,安东尼的冷静和查尔斯太像了,有种强烈的压迫感。
康妮在Beacon工作了很多年,医疗系统,能源系统,运输系统,佐伊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她见过太多人在紧急情况下的样子——有的会变得异常安静,有的会变得异常话多,有的会开始骂人,有的会跳起来发脾气。安东尼属于第一种。他的安静不是“我在想如何解决问题所以不说话”,而是“我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一个密封的容器里、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不允许任何一滴漏出来”。
车停稳在急诊楼LG1的侧门。安东尼熄了火,拉开车门,把佐伊从后座抱出来。急诊的护士已经推着轮床在等了。
他把佐伊放在轮床上。她的身体接触到轮床床垫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从坐着到躺下,血流重新分布,她眼前一下子就黑了,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直接断了电。护士推着轮床往里跑,安东尼把车钥匙丢给保安去泊车,转头跟在轮床旁边,把佐伊的手捞起来握在自己手里。
“子宫异常出血,出血量大概五百毫升,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心率98,血压82/52,刚才路上意识清楚,现在差一些。末梢凉。既往史你直接调,开血常规、凝血功能、急诊床旁超声。妇科二线我已经叫过了。”安东尼对急诊的分诊护士说。
急诊护士都认识安东尼,他的医嘱和急诊住总的分量没什么差别。
分诊护士开了病例,打了住院手环。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医嘱一条一条地跳出来。安东尼站在护士台旁边,看着奔出来的住院医把佐伊推进急诊抢救区的隔间。他站在隔间门口,没有插手。
三个护士围上去开静脉通道,接监护,抽血。
妇科的值班医生到了。Leanna老师,57岁,短发,干练,在临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说话的时候喜欢用短句。她从规培完毕后就留在BeaconCare的妇科,处理过无数异常子宫出血的病人,但当她看见佐伊的脸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识佐伊——不仅是“知道这个人”,她和BeaconCare的很多老人一样,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而且,Leanna老师自己的女儿小时候也在疗养院住过一段时间,和佐伊是一层楼的“病友”。
那时候佐伊七岁,她女儿十一岁,两个孩子在疗养院的图书室里一起看过书,一起晒过太阳。佐伊和她女儿一起分享过巧克力和甘草糖,Leanna给七八岁的佐伊讲过妇产科基础,聊过月经和青春期。后来她女儿的病情稳定了,回家了,上学了,现在在布里斯托读大学。而佐伊留在了Beacon,变成了普林斯博士,又变成了普林斯副主任。
Leanna没有和安东尼寒暄。她走到床边,拉上帘子,戴上手套,开始查体。床旁超声推了过来,技师跟了进去。
安东尼听到护理垫大包装被撕开,以及超声设备唤醒后自动校准的声音。
佐伊好像清醒一些了,Leanna在帘子里跟她说了几句话。问她上一个INR是多少。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Leanna从帘子后面转出来。里面的护士还在帮佐伊更衣,帘子没拉开,安东尼见不到佐伊的表情。
“出血量很大,看她的情况,不止五百。内膜厚度超过了1.5,但是超声看得不太清楚,血块太多了。我建议刮宫。诊断性刮宫,清掉所有内膜,止血,内膜送病理。”
“好,用药呢?”
“普通止血药不行,氨甲环酸对她太危险。INR刚才回报超过了4,华法林吃多了?单靠止血药是止不住的。我开了维生素K拮抗法华林。但是起效要时间。”Leanna看了看安东尼,“她血小板多少?”
“上周复查96。法华林四分之一片,INR上个月底还在1.6。在等最新的血常规。”
“板,消耗了那么久,可能更低了。法华林先停,等到她完全恢复了,心内科再评估用量。而且后面要查清楚为什么INR会高成这样。她的内膜问题其实很普通,甚至可以说不严重,华法林加上血小板减少。出血风险叠加。不是加法,是乘法。可是她只吃四分之一片法华林,这完全没道理啊。她肝功不行吗?”Leanna停了一下,“现在,刮宫是唯一能快速止血的办法。麻醉用丙泊酚,不插管,自主呼吸。手术时间很短,二十分钟。风险可控。血申请了,交叉配血已经在做了。”
安东尼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有没有别的方案”,因为他知道没有。Leanna已经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只等他签一个字。
他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同意书,在最下面一行签了字。Anthony Iesong。笔迹很稳,和他写病程记录时一样稳。
“我去急诊手术室准备,大概半小时,麻师马上下来看病人。”Leanna转身走了。
安东尼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有刚才抱她的时候沾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深褐色的,在手心的纹路里凝成细细的线。
康妮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抱着那条没用上的毯子和佐伊的背包。她看着安东尼的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包湿巾递给他。
安东尼接过来,抽了一张,把手心的血迹擦掉。湿巾的酒精味在空气里散开,凉的,刺鼻的。他把用过的湿巾攥在手心里,没扔,就那么攥着。
护士收拾干净了床旁,把帘子拉开,让安东尼进去。
佐伊躺在急诊的抢救单元,她自己写的预警系统又一次接进了自己的病例号,在医护人员的平板上安静的闪着绿色的光。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病号服。深蓝色的卫衣和运动裤被护士叠好放在床头的袋子里——血已经渗到了卫衣的下摆,深色的布料上洇着一片暗红色的印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康妮把衣服接过去,说洗衣房洗的出来。
佐伊的意识挣扎回来了。紧急扩容的平衡液正在往她血管里灌。她的眼睛睁着,看着被床帘围起来的一小片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