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站在床尾,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佐伊。
佐伊的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找到他的眼睛。她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说:“帮我给查尔斯发个消息。说我没事。让他别从国外不知道哪里飞回来。”
安东尼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查尔斯发了一条消息:“佐伊在急诊,月经异常,出血量大。准备刮宫止血,小手术,问题不大,血已配。别打电话,不用赶回来,等我通知。”
查尔斯不知道在哪个时区秒回:“好。需要什么随时说。”
安东尼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佐伊。“他知道了。”
佐伊点了点头。
麻师来床旁看了一眼,评估了一下基本情况,转身回手术室了。
不一会儿,护工过来推床,轮床的轮子碾过地胶,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安东尼跟在床侧,一只手握着佐伊的,她的手指还是凉的,循环还差,末梢怎么都捂不暖。她没有反握他的手,她没什么力气握了。安东尼把佐伊的手环摘下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这是她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品,会妨碍无菌原则,最好不要带上手术床。
手术室的门开了,安东尼进不去。麻师手里拿着麻醉知情同意书走出来递给安东尼,“安东尼主任,您是家属?”
安东尼接过来,看了一遍,其实都没必要看,这上面每一个字他都能背出来,然后,安东尼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写了:“监护人。”签了名,日期,时间。
麻醉医生看了一眼那个签名,没再问什么。
这的确是个小手术。二十五分钟。手术灯灭了。
Leanna走出来,口罩还没摘,额头上面有一道被头灯压出来的红印。她看见安东尼等着,走过来。
“止住了。内膜组织送病理了,我看了一眼,大概率是良性增生,不放心等病理报告。麻药醒了,她有点迷糊,但意识清楚。”她顿了顿,“她出血量至少七百毫升。你送来得及时。”
安东尼点了点头。“谢谢。”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Leanna看着他,看了几秒。这张脸她在Beacon看了二十多年,从他还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在了。那时候他刚来伦敦不久,在ICU值夜班,她偶尔去会诊,看见他站在病人床边,手揣在刷手服胸前的口袋里,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平静的,克制的,像一座冰山。但冰山的底下不是水,是岩浆。她一直都知道。
“她太能扛了。”Leanna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的秘密。“你去接她的时候可能已经出了六百多毫升的血,她还能自己喝水。还能睁着眼睛等着你来。换一个人,可能早就不行了。”
安东尼没有说话。靠在墙壁上,呼出一口气。
Leanna拍了拍他的手臂,走了。
康妮坐在手术室门口等候的椅子上,抬起头看着安东尼。
她跟了佐伊这么多年,见过安东尼无数次——在ICU的值班室里,在19楼的工作室里,在LG2的食堂里,在27楼的公寓里。她见过他和佐伊拌嘴,见过他给佐伊掖毯子,见过他用那种“你又在逞强”的眼神看佐伊,见过他在佐伊睡着之后把办公室的灯调暗、把门轻轻带上。
“您别骂她。”康妮忽然开口,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响。“她也不是故意的。”
安东尼从墙上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康妮。康妮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毯子的边缘,指节发白。她自己刚才躲在一边哭过了,眼睛还是红的,嗓子还哑,可是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全是那种“我知道她做的不对,但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别骂她”的、护犊子的、不讲道理的心疼。
安东尼看着康妮,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一下,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笑。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眼角挤出几道细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不骂她。”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了两步,在康妮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显示屏。佐伊的名字后面,已经从手术中跳成了复苏室。“至少比CCU那次进步了。那次她直接倒在我值班室里,连个电话都不敢打。这次至少还知道让你送东西,下班前还告诉我肚子疼,自己知道不对劲的时候还想过打电话,虽然没拨出来。但至少还是让你打电话了,让我去接。”
康妮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她低下头,把毯子重新叠了一遍,角对角,边对边,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块。
“她每次都比上一次进步一点。”安东尼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做了点什么。多打一个电话,多叫一个人,多发一条消息。她在学。”
“学什么?”
“学着放心的把自己交给别人,不要自己一个人把全世界都担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