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tal在香港飞伦敦的航班上睡得浑浑噩噩的。这趟航程十一个小时,他上了飞机吃了两口飞机餐就栽进椅子里,毯子拉到下巴,耳机塞在耳朵里,白噪音调到最大音量。深圳那家供应商的生产线他盯了整整三天,第二批传感器的良品率从百分之九十四点七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五点二,小数点后面那零点五是他用三天睡眠换来的。供应商的工程师说“已经很好了”,他说“还不够好”,然后蹲在生产线旁边,看着贴片机把一颗一颗比芝麻还小的元件焊到PCB板上,直到自己的眼睛开始流泪。
飞机落地希斯罗的时候是傍晚,伦敦的天已经黑透了,云层压得很低,跑道上的灯光在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飞机还要滑行好一会儿才能停靠到廊桥,Vital摸出手机,关了飞行模式,手机震动起来,一堆消息涌进来——邮件、群聊消息、系统推送、还有几条供应商发来的确认信息。他一条一条地划过去,先看了邮件,没什么急事;然后打开了监控后台。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落地第一件事看邮件,第二件事看参数。手环项目的监控后台他已经看了几百遍了,数据组接手之后他看得少了,但每次出差回来还是会习惯性地扫一眼——数据上传成功率、设备在线率、异常报警数量。
今天的异常报警数量是:一。
他点进去,看见那条报警记录。设备编号:BC-001。设备状态:脱机。最后在线时间: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一分。脱机原因:未知。
BC-001。一号机。
佐伊的手环。
Vital盯着那行字,手机拿在手里,指节慢慢收紧,心里咯噔了一下。CCU那件事情给他留了心理阴影,他立刻切回邮箱,刷了两遍。
还好。没收到那种没有正文只有附件的邮件。事情可能应该比上一次好。
他退出一号机的监控页面,打开了二号机的数据。二号手环是安东尼的。设备状态:在线。心率:七十八。血氧:九十七。步数:今天到现在走了八千多步,对于他的日常工作节奏,算是中位数。但有一条数据让他停了一下——“紧张指数”。
手环的“紧张指数”是基于心率变异性算出来的一个综合指标,不是临床级别的数据,但能反映一个人在某个时间段内的自主神经状态。安东尼的紧张指数在今天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之间有一个明显的峰值——从平时的二十几跳到了快五十,然后慢慢回落。
Vital看着那条曲线,心里咯噔了第二下。他认识安东尼十几年了,知道这个人的心率变异性常年稳得像一条直线。他在ICU里抢救病人的时候紧张指数都不会超过四十。今天飙到五十多,而且持续了一个上午——这意味着有事情真的让他带情绪了。
他没有发消息。消息太慢,而且佐伊的手环已经离线了,发了她也收不到。他拨了安东尼的电话。嘟——嘟——嘟——响了五声,没人接。他挂了,又拨。这次响了四声,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安东尼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睡眠里被拽出来的、闷闷的沙哑。“嗯?”
“怎么了?佐伊手环离线了!消息不回!你们在哪儿?”Vital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整个商务舱的视线都向着他看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Vital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动,然后安东尼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清醒了一些。“BeaconCare的妇科。她做了个小手术,已经没事了,她手环在我口袋里。我们都在睡觉,你回去倒时差。”
Gyn ——
Vital张了张嘴。他说不出话来。他的大脑在“妇科”这两个字上卡住了,像CPU遇到了一个无法解析的指令。妇科。佐伊。他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嚼了嚼,发现自己的认知体系里根本没有对应的存储空间。
佐伊在他的认知里是“首席架构师”“ICU副主任”“手环项目的系统负责人”“Puls的算法顾问”“MDC的编外统计师”“安东尼养大的孩子”“查尔斯的亲生女儿”“麦克斯最得意的学生”“Jotish的关门弟子”。这些标签堆在一起,堆成一座山,压在所有关于“她是个女人”的认知上面。
但她是女人。她当然是的。她只是从来没有让他从那个角度看过她。
“Gynecology……?!”他终于挤出了这个单词,声音变了调。不是惊恐,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敢承认——就好比你一直以为你在养一只猫,养了十几年,忽然有一天发现它其实是只豹子。
电话那头,安东尼似乎伸了个懒腰。Vital听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刚刚睡醒的、懒洋洋的、但又没好气的笑意。“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月经异常,大出血,做了刮宫。现在在输液。人没事。你要是不放心就过来看一眼,看完回去睡觉。别在那边大喊大叫。”
电话挂了。Vital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两分四十秒。他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缓缓移动的跑道灯光,把安东尼刚刚说的话翻译了一遍。月经过量。出血。刮宫。输液。他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拆开,再拼起来,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等在停车场的司机打了个电话,确认了等候位置,然后修改了目的地——不回公寓了,直接去BeaconCare.
空姐已经站起来服务,帮助旅客拿行李,整个机舱乱哄哄的,每个乘客脸上都刻着长途飞行的疲惫。
Vital拿着自己的行李箱,又刷新了一下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点到三个人的群聊里看了看。最后一条消息是30小时前的,他发了生产线的照片,佐伊回了一个猫猫点头,安东尼回了一个咖啡杯。
Vital走进妇科病区走廊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走廊里的灯是暖白色的,墙壁是淡粉色的——妇科的走廊和ICU不一样,ICU是冷白色的灯、淡绿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这里是暖光、粉墙、空气里飘着一种不知道是花香还是柔顺剂的淡淡的甜味。他穿着一件在飞机上坐了十一个小时、皱得不像话的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他走得太急,头发被走廊里的空调吹得翘起来,眼睛下面一圈青灰,下巴上冒出一小片胡茬。
他在护士站停了一下,“佐伊-普林斯。今天下午从急诊转上来的。在哪个房间?”
护士查了一下。“三床。走廊走到头右转。您是?”
“Vital。Beacon硬件组的。”他说完就往前走,护士还没来得及问“您是家属还是同事”他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