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在玻璃上画出一道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不远处的灯塔在转，发出暖黄色的光，光晕在雨里漫开，像一朵被水浸湿的蒲公英。

——

查尔斯从来不生气。至少，佐伊没见过他生气。她见过他谈判时冷着脸把对方逼到墙角，见过他在董事会上用三句话把一个动议毙掉，见过他在电话里用那种“我不接受任何解释”的语气让一个延误了工期的供应商连夜从荷兰飞到伦敦当面汇报。但她没见过他生气。愤怒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太奢侈了，他算过账——生气解决不了问题，行动才能。

所以当他在电话里听康妮说完“佐伊进了急诊，出血可能有八百毫升，做了刮宫手术”之后，他没有骂任何人。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她怎么样？”

“安东尼医生说已经稳定了。在输血，在输液，观察两三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好。”

电话挂了。查尔斯坐在29楼的办公室里，窗外是伦敦灰白色的天，云层压得很低，泰晤士河在远处闪着铅灰色的光。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一会儿，安东尼的短消息跟了过来——“佐伊在急诊，月经异常，出血量大。准备刮宫止血，小手术，问题不大，血已配。别打电话，不用赶回来，等我通知。”

不用赶回来？他昨晚上就在佐伊楼上两层楼的地方看文件，可他没下去看自己的孩子一眼。

他回了安东尼的消息，深吸了几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事情。

过了五分钟，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总经办的号码。

“把法务、财务、人事、运营的负责人都叫来。一个小时后开会。”他顿了顿，“还有莫妮卡。让她从Puls带两个项目经理过来。”

电话那头问了一句“会议议题是什么”，查尔斯说：“新公司。医疗可穿戴设备。具体的签了保密协议再谈。”

电话挂了。

一小时后，29楼的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法务总监Anderila——就是上次在电梯里遇到佐伊、发现她脸色不好、给查尔斯发消息说“普林斯博士脸色不好”的那位——坐在长桌左侧，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拍纸本和一支笔。财务总监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集团各子公司的现金流数据。人事总监坐在对面，面前是一沓打印好的组织架构模板。运营总监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旁边是莫妮卡和两个从Puls抽过来的项目经理。

查尔斯坐在长桌的顶端，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会务小姐把饮料和点心摆得整整齐齐。查尔斯办事总是这样的，他下定决定的事情，从来都是快准狠，从不拖泥带水。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开口。

“Beacon要成立一家新公司。做医疗可穿戴设备。产品已经跑完第一阶段测试，三百台样机，目前有一个半月的完整数据，有效性和安全性已经经过了初步验证，工程师预计算法还需要经过两个月的时间，进行两轮迭代。第二阶段临床试验下个月启动。量产工作已经在同步推进。”他把手环项目的测试报告摘要投影到屏幕上，十二页，每一页都是数据，佐伊三周前发给他的，“这是产品。接下来谈公司。”

他用了四十分钟把新公司的架构讲完了。法务负责股权架构和IP归属，财务负责预算和融资方案，人事负责核心团队的劳动合同和期权方案，技术负责供应链和生产线的搭建。莫妮卡从Puls带过来的两个项目经理，一个管产品，一个管市场，直接向新公司的CEO汇报。

“CEO暂缺，我先代着。CTO Jotish兼职，后续人员由他本人推荐。”查尔斯翻了一页PPT，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名字和技术顾问职位。“硬件总监，Vital。系统架构，Zoey prince。”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在那两个名字上停留太久，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也知道这两个人为这件新产品付出了多少心血。在Beacon，不管哪个分公司不管哪个部门，不知道Zoey Prince和Vital的人，大概还没办完入职手续。

“运营团队从Beacon成熟班子里抽调。销售、市场、供应链，各条线的人已经在名单上了，会后人事发给大家。”查尔斯把PPT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新公司名称待定。“法务下周把核名清单发我，核准后公告。运营团队，给你们三周时间熟悉产品，草拟运营和营销方案，下个月的今天向我汇报。散会。”

人陆陆续续走了。莫妮卡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查尔斯一眼。

“查尔斯先生，佐伊知道吗？”

查尔斯正在收桌上的文件，闻言手指停了一下。“知道什么？”

“新公司的事。”

查尔斯把文件叠好，放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还不知道。她刚出院，让她先休息。下周我跟她谈。”

莫妮卡点了点头，“您终于亲自搭团队帮她分担子了。”

查尔斯掀了掀眼皮看了莫妮卡一眼，莫妮卡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查尔斯一个人。他坐在长桌顶端，看着对面墙上那扇落地窗。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泰晤士河面上画出一块金色的光斑，像一把被随手丢进水里的金币，慢慢往下沉。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苦涩的味道让他总是很想质疑采购部选品的水平。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打开和佐伊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两周前发的，“手环第一轮算法迭代结束，开始收第二轮数据了。你的心率不错，继续保持。”

他看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