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出院那天，伦敦下了一场细细的雨。雨不大，落在车窗上像一层薄雾，把街对面的红色电话亭晕成模糊的一团。康妮开车来接，后备箱里塞着那袋从病房收拾出来的东西——洗漱用品、换洗衣物、还有厚厚一沓没看完的书籍审校稿。
佐伊走哪儿带哪儿的PICC猫不在。PICC脏了。洗不出来。草酸泡掉了血迹，可连带着一身橘毛变成了灰色。
康妮很遗憾的发了张照片给安东尼，附言，洗不出来了，坏了。浴巾和床垫也洗不出来，我都扔掉了。
安东尼回复：嗯。我重新买一只猫。
这天，安东尼坐在后座，和佐伊并排。他这会儿没去ICU，提前跟Lisa说了帮忙顶两个小时，说“接佐伊出院”。Lisa笑了笑，没多问，只是在排班表上把安东尼的名字从白班那一栏划掉，写上了自己的。
康妮开车开得很慢，路上的车多。伦敦下雨天的交通永远是堵的，从Beacon Care到佐伊的公寓，三个街区，十分钟的路，今天开了快二十分钟。佐伊靠在座椅上，头歪向车窗那边，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她的脸色比入院那天好了很多。血输了、液补了、血红蛋白从七点八升到了九点六，嘴唇有颜色了，指尖不凉了。但是还不够好，这只是在恢复中。一般女性血色素下线是十一，佐伊还有一些指标要追，有铁剂要吞，有奶昔要喝，安东尼的牛肉库存也已经做好了被腌制，炖煮，以及精准投喂的准备。
安东尼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他只是在车拐弯的时候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晕车，没有不舒服，没有在硬撑。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到了办公楼侧门，康妮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从后备箱拿出行李。安东尼接过来，佐伊想伸手帮忙，安东尼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按了按她的肩膀，“你空手走。”
佐伊看了他一眼，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插进薄外套的口袋里——安东尼给她新买的深蓝色卫衣，旧的那些也弄脏了，没洗出来——乖乖地走在他前面。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康妮说去把车停到地库再上来。
电梯门关上了。佐伊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G，1，2，3——她忽然开口。
“我的夜班，是你砍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像是在交班室里确认一个治疗方案——笃定的、不需要对方确认的、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安东尼没看她，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你还在补血。血红蛋白九点六，离正常值下限还差一截。夜班消耗太大，要熬夜，可能冒出来一个CPR，可能送来个药物过量，可能碰见急性的大出血……你不能值。白班稳一些，手术下来的多，急诊上来的少。”
“从统计学角度，白班和夜班强度没有显著差异，所以我可以。”
“你不能熬夜。”
电梯在27楼停了。门开了，安东尼拎着袋子先走出去，佐伊跟在他后面。她刷卡开门，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值白班可以。夜班不能完全取消，你排班不好排。”
安东尼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46岁的人了，鬓角有白发，他这身打扮，令他看起来比在ICU里年轻了好几岁。但他的表情还是那个在交班室里跟规培生讨论抗生素方案时的表情——认真的，不容商量的。
“取消一个月夜班。”安东尼说。这是他想了很久的数字，一个月，白夜下休八个循环，八个夜班。不是随口的，是他翻着佐伊的排班表、算了她的血红蛋白上升速度、问了麦克斯的意见之后定下来的。一个月，堪堪足够她的骨髓把丢失的那八百毫升血补回来。
“三周够了。五个循环。20天。”佐伊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客厅的光线里显得很深。“三周够我血红蛋白回到正常值下限以上。血液科的参考范围是一百一十五到一百五，我这周九十六，下周一百零八，按这个速度，三周能到一百一十五。”
安东尼看着她。她在讨价还价的时候，用的还是那种在技术评审会上讨论参数的语气——不是蛮不讲理的任性和撒娇，她这辈子没真正为了自己的利益任性和撒娇过——她算了自己血红蛋白的上升速度，算了营养支持方案的热量摄入，算了出院带药里的铁剂和营养科新配的奶昔，算了手环项目第二阶段启动的时间节点，算了出版社编辑的催稿节奏。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三周，够了。
“那六个循环。”安东尼说。一个循环是四天——白班、夜班、下夜班、休息。六个循环是二十四天。不是三周，是三周加三天。他多要了三天，不是因为她需要那三天，是因为他要确保她不会在三周后的第一天就冲回去值夜班——以佐伊在热射病高峰期一个晚上五张死亡证明的运气，他不敢保证这孩子能遇上一个能趴在值班室里打盹的“平安夜”。
佐伊沉默了片刻。她在心算。她算了算手环项目的硬件定制周期及算法更新节奏，算了算Puls后台的假阳性率飘移趋势，算了算书稿的校对进度与编辑的耐心程度。然后她点了头。
“成交。”
安东尼的嘴角动了一下。佐伊是安东尼看着长大的，他们太熟悉彼此的每一个微表情了，在佐伊的眼神飘回来和安东尼对视之前，安东尼就知道她满脑子想着的大概是什么。安东尼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心疼，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头顶上，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是干的，软的，灰白色的发丝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和过去二十年里每一次他揉她头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排班表的事情，”他说，“我已经跟医务处打过招呼要调整。你接下来24天没有夜班。Lisa同意我的任何安排。艾登早就表态了多出来的班他顶，patter和lisa也能用了，至少他俩一人管半边病区不会太乱。你不用把什么事情都扛着，ICU那边有我们，你放心。”
佐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环。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和心率。
“安东尼。”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
“不客气。”安东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