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点零到二点五。”
“生物瓣为什么还要抗凝?指南一般推荐一年。你换完瓣都七八年了。”Lisa皱了皱眉,语气里没有半点询问隐私的意思,而是在探讨一个客观病例的严肃。
“是,麦克斯说生物瓣术后一年就可以停华法林,但我停了之后发生过一次栓塞——大概术后两年。一觉醒来,半个胳膊都紫了,B超血流速度慢,但是没找到栓塞在哪里。后来,过了几个小时自己通了。麦克斯说可能和我的右心室功能有关,右心室扩了,血流慢,容易形成血栓。所以还是吃着,目标范围低一点,二到二点五。”
佐伊然继续卷意面。
“你这样如果怀孕生孩子,抗凝太难了。”Lisa把这句话说出了口。不是任何……试探,是纯粹的陈述。她是医生,她知道抗凝和怀孕之间那条窄到几乎走不通的路——华法林能穿过胎盘,在孕早期可能导致胎儿畸形;低分子肝素虽然安全,但需要每天注射,而且抗凝效果不如华法林稳定。
不管怎么说,对于一个法洛四联症术后、右心室功能受损、肺动脉瓣生物瓣置换后还需要长期抗凝的患者来说,妊娠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血容量会增加将近一半,心脏的负荷会翻倍,心律失常的风险会飙升。即使熬过了孕期,分娩时的出血风险也比正常产妇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佐伊把意面咽下去,放下叉子。她愣了愣。不是被问题吓到了,是——她完全没考虑过这件事。这件事从来不在她的选项列表里,就像她不会考虑去火星定居一样——不是因为火星不好,是因为全世界都还没有一个可以把人带去火星的交通工具。
怎么说呢,她不觉得自己会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拥有家庭。更别提孩子。
孩子。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被丢进水池里的石子,沉下去了,没有涟漪。
她的生活里没有“家庭”这个概念的位置。她有自己的公寓,27楼,窗外能看见泰晤士河,冰箱里有代餐奶昔和康妮定期更换的水果,书架上有医学书、技术文档和一本《小王子》。沙发上有PICC和Debug。
她不需要一个丈夫来帮她拧瓶盖,她连服务器的机箱盖都能自己徒手拆。她不需要一个人整天围在边上嘘寒问暖,她有安东尼和康妮的照顾和时不时的电话。她更不需要一个孩子在膝边承欢,她已经有十几个住总和规培等着她了,每周教学查房的时候,他们都能把病房围得水泄不通。然后再把她堵在办公室里,像看专家门诊一样排队提问。
所以,佐伊抿了抿嘴,开了个玩笑。“你说Debug?那不需要我来生。”
Lisa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这个人真是”,Lisa没忍住,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心疼的笑。她知道佐伊在开玩笑——她用“Debug”来指代“孩子”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在用她最擅长的方式把话题从“沉重”挪到“可控”的区域。
“你不想要孩子?”她问。不是追问,长辈和小辈之间闲聊的语气。
“不知道。”佐伊把饭盒折起来,拆了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甘草味的,甜里带着一丝苦。“没想过。我不觉得我会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拥有家庭。”
“为什么?”Lisa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她说。“我小时候在疗养院,看到别的孩子有爸爸妈妈来看他们,我没有。查尔斯偶尔来,但他总是在打电话,总是在看手机,总是在想别的事情。他爱我,我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做。后来我长大了,搬到了27楼,一个人住。我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睡觉。”
“我不知道怎么和一个正常人一起生活。我不知道怎么在早上起来的时候跟另一个人说早安,不知道怎么在吃晚饭的时候聊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怎么在吵架之后和好。这些事,没有人教过我。Vital的妹妹结婚的时候,我去参加了婚礼。我看到她丈夫牵着她的手,看到他们一起切蛋糕,看到他们在舞池里跳舞,看到Vital的妈妈在角落里偷偷擦眼泪。我当时想,原来正常的家庭是这样的。然后我想,我不需要这个。我有安东尼,有Vital,有查尔斯,有PICC,有Debug。我有ICU的监护仪和19楼的工作站。我有PlusCare和手环。我有核聚变控制算法和那篇还没写完的论文。这些就够了。”
Lisa看着她。她的眼眶没有红,声音没有抖。她不是在诉苦,她是在陈述。像一个医生在病历上写“患者否认胸痛、呼吸困难、心悸”一样,平静地、客观地、不带感情色彩地写着——“患者否认需要家庭”。
Lisa把最后一口热巧克力喝完,把空杯放在桌上。她伸出手,越过半张桌子,在佐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握,是拍,像拍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后辈。佐伊比Lisa小十几岁,Lisa的女儿今年刚刚上初中,扎着马尾辫,放假回家会在厨房里跟妈妈讲学校里的八卦,讲自己的男朋友,讲选修课。讲到高兴的时候会笑出声音,讲到不高兴的时候会噘嘴。Lisa有时候会在佐伊身上看到她女儿的影子——那种青春期的倔。但她女儿是在决定“今天要不要穿那件新买的卫衣”的时候倔,佐伊是在决定“我不需要家庭”的时候倔。
“你才二十七。”Lisa说,“不用现在就决定。”
佐伊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佐伊靠在椅背上,把PICC抱在怀里,闭着眼睛。她没有睡,只是在想事情。在想一个人需要多少勇气,才能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然后对它负责。她连对自己负责都还做不到——血红蛋白一百一十六,刚过及格线。她连吃饭都要安东尼盯着,连睡觉都要康妮把日程表标成红色。她怎么对另一个生命负责?
她把那些想法从脑子里清掉,像清掉一个跑完了的进程。打开工作站,屏幕亮起来,论文还停在昨天看到的那一页。她把PICC放在膝盖上,手指落在键盘上,从上次停下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第三章,等离子体垂直不稳定性的主动控制。
她在页边写了一个问号,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控制器采样频率与磁线圈响应时间的匹配关系,需进一步确认ITER的硬件参数。”然后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