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acon一年一度的年终评审会在十二月的第三周召开。这是比技术中心内部预审会更残酷的战场——董事会、审计、风控、各子公司的CEO、各业务线的负责人，全部到场。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沓厚厚的汇报材料和一杯水。查尔斯坐在长桌的顶端，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表情和平时一样——不怒自威，但也不刻意制造威严，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时间和风浪磨平了棱角的、沉默的礁石。

技术中心的汇报排在第一天下午。Jotish站在投影幕前面，用他那不紧不慢的的英语，把技术中心今年的工作从头到尾讲了一遍。Puls的扩展、无人码头的运维、手环项目的进展、能源板块的数字化升级、以及对“人造太阳”项目的技术支持、对核电项目的预研与技术储备。

他的汇报风格和佐伊完全不同——佐伊是精确的、紧凑的、每一页幻灯片都踩在关键节点上；Jotish是松散的、跳脱的、有时候会突然从某个技术细节跳到另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项目，然后过几分钟再跳回来。但查尔斯全程没有打断他，董事会的成员们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因为所有人都知道，Jotish的汇报虽然看起来跳，但他的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清晰的、比任何PPT都更精确的技术路线图。他只是懒得把它画出来。

汇报结束后，查尔斯问了几个问题。关于Puls的假阳性率漂移、关于手环项目的竞争对手分析、关于能源板块的数字化升级进度。Jotish一个一个地答，有些答案很长，有些答案只有几个字——比如查尔斯问“手环二期数据确认了吗”，Jotish说“确认了。佐伊验了三遍”，查尔斯点了点头，就没有再追问细节——报告他看过了，没看懂的地方也给佐伊发消息问过了，他只需要一个置信度极高的结论帮助他拍板。

散会之后，Jotish没有走。他坐在会议室的长桌旁边，面前那杯咖啡早就凉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放下。佐伊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查尔斯送的那支钢笔。查尔斯坐在长桌端头，并没有挪位子。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长桌上，把那些散落的文件和水杯照成一排金色的剪影。

“手环上市之后，PlusCare的CTO岗位，我需要一个人。”Jotish开口了。语气和当年说“还活着就好”差的不多，但佐伊听出了那层平淡下面的东西。不是不舍，是那种——他要走了。不是明天就走，不是下周就走，但他已经在算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了。

Jotish七十多了，头发全白，眼角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又被抚平的地图。他已经在Beacon技术中心待了快三十五年，从最早的能源调度系统做到现在的医疗可穿戴设备，亲手搭建了Beacon技术中心的底层架构，亲手带出了佐伊、Vital、以及现在散落在各个项目组里的核心工程师和核心架构师。他的人生已经到了可以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看报纸、等太阳落山的阶段，他已经不需要再在年终评审会上站四十分钟给董事会讲技术路线图了。

佐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清的，没有浑浊，没有老态，只是周围多了一圈细细的纹路。查尔斯也知道Jotish的意思，他不是对佐伊说“你来做CTO”，而是在抛球——我该退休了，你们两个帮我想想谁能接。

佐伊靠在椅背上，把钢笔放在桌上。

“我太忙了。”这句话很陈恳，不是推辞，是陈述。ICU、手环、人造太阳、Puls的长期兜底、码头的终身责任——她的线程已经满到需要安东尼帮她调排班表才能塞进去一个完整的睡眠周期。

一个分公司的CTO，不是一个挂名的头衔，就算不坐班、也需要知道每一行代码的前因后果；可以不管日常运营、但要对所有的技术决策负责；可以不开会、但所有的技术评审会都需要点头。佐伊不是不能做，也不是没有能力做，她是已经完全没有线程了。

“我知道。”Jotish说，“所以我不会点你的名字，我是让你们开始培养，看看谁能接。”

佐伊沉默了片刻。她的脑子里开始过名单。软件组的Chean，硬件组的Vital，采购组的Selina——每个人的技术能力、管理经验、沟通风格、承压能力、对Beacon的理解、对医疗和技术交叉领域的熟悉程度，像一张被展开的表格，一行一行地从她的脑海里过。Chean的技术深度够，但管理经验不足，他带的软件组不到十个人，手环项目的规模已经是他的极限了，PlusCare的CTO要面对的是大几十人的技术团队和跨部门的资源协调。Vital的硬件能力无可挑剔，但他在供应链管理上已经焦头烂额了，再加上CTO的职能，大概会把他那仅剩的用来冲咖啡的时间也吃掉。Selina的优势是供应链管理能力，但她的工程背景在Beacon还不够看，更重要的是，对医疗系统的理解很浅薄，算法组和硬件组的人不一定服她。

“我需要几个备份。”佐伊说。

她的思维方式从来不是“找一个人替我”，是“建立一个系统让这个岗位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她在预警系统上做过这件事——把核心逻辑抽象出来，让团队可以在没有她的情况下独立运维。她在手环项目上也在做这件事——数据组接管日常监控，硬件组接管量产，软件组接管算法迭代。现在她要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上做这件事。她必须得带几个既懂医又懂代码的人，留在Beacon做技术中心和医疗中心的“桥”。一个不行就两三个，两三个不够就带七八个，一个项目分一个，锻炼两三年，就像她自己小时候一边查房一边写代码一样，用现场和实践喂两三年，有她亲自用方法论带着，能喂出来。

这个人不好找。她要找的是既懂医又懂代码的人。